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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尤物娃~γ⌒_⌒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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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要的不素一个能陪偶一起寂寞悲伤的人,而是能把偶从寂寞伤悲里拉回来的人。。。。。。
08 Februar

《一切从心开始》上 BY: 木原音濑

 《一切从心开始》 上
初芝公平将背上背着的那个重的要命的男人,和手里的袋子一起粗鲁地扔到了沙发上。这算是对于自己必须下了出租车后就

要把他独力背到公寓里的重劳动所作的一点点小小的报复吧?可即使是这样,落下的冲击也只让他小小的呻吟了一声,眉头

皱了一下,眼睛却依然还是没有睁开。
将浮现在额头上的汗水用衬衫的袖口轻轻擦拭掉后,初芝立刻进入厨房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还记得由纪当初看到他这个已

经成为习惯的动作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你真认真0啊”。他还说过,“公平表面上看起来比较随便,这种地方倒是一板一眼

的。”,虽然明知道他的话里没有恶意,公平还是难免有点郁猝。自己的神经质已经不是想掩盖就可以掩盖掉的了。
在卧室脱掉西服后,初芝只穿着衬衫就拿着换洗衣服进入了浴室,他一边冲着温暖的淋浴,一边思索着为什么结婚典礼这种

东西光是坐看就可以让人如此的疲劳。
初芝是作为新郎的工作同事而出席的。他那个胡子拉荏,体格巨大的体育老师同事,平时明明总是一套脏兮兮的运动服就到

处走,今天站在台上时的脸孔和头发却都打理的再规矩不过,而且自始至终都穿着燕尾服像个人偶一样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

。和这个紧张的已经快变成岩石的新郎相比,刚满二十岁,年轻可爱的新娘则始终向周围散发着如同花朵般的笑容。
由纪在婚礼的时候也会露出如此可爱的笑容吧?刚一想到这里,脑海中就好象被无数的黑蜘蛛线所包围一样陷入了黑暗。初

芝立刻停止了思考。即使对于其它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情也要花上他多于他人几倍的努力,但至少他已经学会了不针对这些去

想的太多。
洗掉了灰尘和汗水之后,初芝一身清爽的回到客厅。被扔在沙发上的男人依然和刚才一样,大张着嘴巴高声的打着呼噜。就

在初芝的眼前,这个丝毫不懂得客气的身影因为无法抵抗重力的作用,一点点从沙发上滑落下来,最后完全没有辜负期待的

跌到了坚实的地板上。

 


“疼……”
男人慢了一个节拍才呻吟出声,他四脚着地的用一只手缓慢地撸起头发来,抬起脸孔,用充血的眼睛茫然的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哪里?”
“我的公寓。”
初芝双手环抱着,摆出了身为年长者和前辈应有的威严站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叫干武则,是和初芝在同一高中工作的老师

,今年刚刚参加工作。他将右眼眯缝的更细了一些后啊的低声呻吟了一下。
“初芝老师?”
“你这个死醉鬼!”
听到初芝的怒吼后,干好象吃了一惊,又一屁股坐回了地板上。
“真是的!你这家伙以为自己还是学生吗!?我和你说了不止一次吧?绝对不要喝过头!你知不知道发酒疯是什么样子啊!”
“对不起。”
看到比自己个子还高的男人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手足无措的样子,初芝甚至产生了正在和新生打交道的错觉。和干在一起的

时侯,他时不时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初芝尽管察觉到了对方在心虚的偷偷打量着自己,但还是故意拖延了半天才开了口。
“你不记得自己在今天的婚礼上都作了什么啊?”
干大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初芝,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你要是还记得的话,现在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还带着醉意的面颊刷的变的惨白如纸。
“你在婚礼上喝的烂醉,在余兴的宴会上居然跳起了脱衣舞!如果不是我和大石老师把脱到一半的你拖了出去的话,事情可

就真的大条了。”
干半张着嘴,以一副非常没用的表情问道,“是真的吗?”
“我拿这个骗你干什么?”
初芝吸了口气,在今年四月,为了欢迎新老师而召开的酒会上干也喝得烂醉,差一点就以全裸收场。这种一喝醉就想脱衣服

的男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学时侯认识的体育系的人就有这样的,不过初芝还是没有想到在工作之后还有见到这种情景

的一天。
当教务主任和女教师们的脸孔已经抽搐了起来的时候,这个男人还以一副仿佛置身于威尼斯海滩的开放表情把手伸向最后的

一条内裤,要不是初芝抱着他的腰,死守住了那最后的防线,事情真不知道会如何收场。而初芝之所以着急,是因为由于同

样教授世界史的关系,所以这个新人是由他负责指导的。
“对不起。”
对方直率而又开朗,初芝也知道他并没有恶意。他这个毛病也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犯,所以这次也事前就提醒他一定不要

喝过头。尽管如此他还是忘了形。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喝过头吗?要是在自己家的话,你喝醉了就脱衣服完全OK。可是你也想想场合啊!如果在别人的婚礼

上全裸,那不是破坏神圣的仪式吗!”
“是。”
“为了亲眼见证两个人的幸福才来的亲友们,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最强烈的印象都不是新娘可爱的笑容,反而是莫名其妙的男

人的裸体,你不觉得这样糟糕透顶了吗?”男人一下子象霜打的叶子一样蓦了下去。看着他无话可说的态度,初芝轻轻吸了

口汽。
“下次绝对不要再在外面喝过头了,否则别人要怀疑你的人格了。”
干低着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个……我……那个……做到底了吗?”
“什么做到底?你是说有没有脱光光吗?”
原本就一片红晕的耳朵变的更加像被火烧到一样。
“这次只是解开衬衫钮扣的程度而已。不过你也有脱裤子哦,所以半边屁股应该是有人看见了才对。”
干双手抱着脑袋,身体蜷缩的像只虫子一样。
“我为什么一喝醉就要脱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那个反省的姿态多少触发了初芝的同情心。他耸了耸肩膀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自我显示欲太强了吧?”
“那是什么意思?”干用闹别扭的孩子般的眼神看着初芝。

 


“就是说啦,虽然平时的你没有意识到,但是在你的深层心理里面,你说不定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哦。想脱光的话就是说认为

真实的自己也完全OK吧?或者说就是对那个部分特别的引以为傲。”
“初芝老师,你看见我的了吗?”
喝醉酒后明明那么大胆,但一旦清醒过来,这种程度的笑话就能把他吓得手足无措的男人实在非常有趣。初芝蹲了下来,正

视着男人的面孔笑了起来。
“看见了的话又怎么样?”
看到干满脸通红的捂住双腿之间不知所措的样子,初芝笑得更加厉害了。
“骗你的啦。男人的那种地方就算看了也没什么意思吧?”
他听见了明显的松口气的声音。
“啊,不过我也许真的见过也不一定。”
放心的表情再次转为惨白。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要是在厕所站到一起的话,就会下意识的看上一眼,不过既然没有什么鲜明印象的话,也就说明你的

尺寸相当普通吧?”
对方通红着脸低下了头。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的面孔还真是繁忙啊。离开这个被自己的话耍的团团转的男人后,初芝笑着

指了指沙发。
“如果你已经反省够了的话就睡觉吧。今天我还可以提供这个沙发给你,或者说你更愿意现在回家?”
干看了看手表,低声说道"请让我住下"。因为没有搬成家,干从春夭起就是每天从老家坐一小时的电车来上班。他老家那一

带比较偏僻,九点就已经是末班车了。
垂头丧气坐到沙发上的男人,用手扶看额头叹息着。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给我杯水吗?好像很热的样子。”
“厨房在那里面,抱歉,我这里没有空调,所以当然会热。”
没什么,男人嘀咕着通过了他的旁边。
“我这人非常容易感冒,所以不太喜欢空调,因此我晚上也都是开着窗户,使用使用电风扇。”
“那么说你热爱自然了?”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因为我容易感冒。”
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后,初芝慌忙跑到了厨房。
“喂!”
干吃惊的回过头来,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快就盛满了他手中的杯子,甚至溢了出来。

 


“我就近找了手边的杯子,没有问题吧?”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冰箱里就有矿泉水,我忘记告诉你了。”初芝绝纣不会喝生水,因为他的水管没有安装净水器。
“我用这个就好。”干扭上了水龙头后,就着手中的杯子喝了起来。如果是由纪要来的话,初芝事先都会做好准备,但是对于

这种突然的来访他都有些无法对付。虽然说杯子洗的很干净,不过初芝也知道就算不干净那家伙也不会在意,可心里多少还

是有些慌张。
“我好像喝了水后就会清醒过来呢。”
“那就好。”
初芝背对着男人离开了厨房。回到客厅后,温暖的风吹拂着他的脖子。明明才刚刚洗过澡,肌肤上却又已经泛起了一层汗珠

。一到夏天他经常会思索。因为开着空调而染上感冒,和因为炎热而睡眠不足,最后形成精神压力,究竟哪一个对身体更不

好呢?
干回到客厅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初芝老师,你不睡觉吗?”
“我虽然没有喝水,也一样清醒了不少,你要是想睡觉的话我就关灯了。”
初芝把手伸到了灯绳后,干却说了句不用。
“如果睡不着的话,我们就来聊天吧。光是我被你欺负也不舒服。”
“你这算什么意思?还真嘴硬啊。”话虽如此,初芝也确实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他坐到了沙发对面的隔着一张桌子的地板上

。他打开了电风扇,原本设定的是左右吹风,但看来电风扇的状态不太好,每次转到右边的时侯都会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

初芝突然有种想抽根烟的冲动,但马上又想起了自己在两年前就已经戒烟。对于嘴边还是会觉得寂寞的事情,他只能露出苦

笑。
“这么说起来初芝老师有个女朋友呃。”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对周围的人说过女朋友的事情,即使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也大都是用一句"如果有合适的对象的话……"而含

糊带过。传出有女朋友的事情对他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但他还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干哼了一声。
“你可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噢!我甚至知道对方是个相当不错的美人哦。你就老实招供了吧!”
如果在这时还躲躲藏藏的话,只会更加煽动干的好奇心,所以初芝决定把话题轻轻带过。
“什么情报网?反正又是从学生嘴里听来的吧?大不了只是有人看见了我们约会的样子。”
看起来是被初芝说中了,那个男人当场闭上了嘴。因力年龄相近,所以感觉也就接近。因此新来的老师最容易获得学生的亲

近。初芝也经常看见他在走廊上和学生说话的样子,完全没有教师和学生之间的紧张感。
“如果被学生知道了你有女朋友,他们就会问这个问那个,我只是为了怕麻烦才保持沉默而巳。”这只是借口,但就算是另有

原因,也没有让其它人知道的必要。
“你和那个她已经交往多久了?”初芝斜眼看了干一眼。
“你这个人的嘴看起来不太牢靠。”
“我绝对不会泄露给其它人的!”
因为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逞强硬瞒下去的事情,所以初芝也就告诉了他。
“是去年春天,已经快要有一年半了。”
“她多大年纪啊?”
“二十四。”
干感叹了一句,“真好啊。”
“初芝老师是二十八岁,这个年龄差距不是正好吗?我也好想快有个能填补我心灵空虚的恋人啊。”
“你没有女朋友吗?”干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表示正在募集中。虽然他的发酒疯方式让人不敢领教,但平时的他开朗直率

,能说会道,而且脸孔长得也算英俊,这个样子还没有女朋友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在学生时代也有交往过的人。不过在毕业前告吹了。对方单方面提出分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结果问了她理由之后,

她也只说因为会变成远距离恋爱。是不是很过分?可恶!!”
大概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吧?干双手握拳的敲打看沙发。
“不过呢,既然对方甩得那么干脆,我也就反而更加不会恋恋不舍。她所说的那个“远距寓”的理由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对方既

然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抛弃我,证明我们的感情就只有那种程度而已。这么想的话,我倒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噢。”话题出乎意料的从自己的事情转到了干的恋爱上。
“所以我这次想找的是温柔体贴,能和我长期交往的对象。脸孔要漂亮,不能太胖,眼睛要好看……要是这么一一列起条件

来就没个完了,所以我也不会要求太多。”
“你这些条件已经不少了吧?”
干挠着头问道:“是这样吗?”从初芝的经验来说,恋爱通常是发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对方,而不是"选择"什么的问题

。明明不想爱却还是爱上了,明明不想陷入迷恋却还是陷了下去。由纪的时候也一样。其实并没有想爱上她的。
“人类这种东西还真是复杂啊。”
“笨蛋!”听到初芝的恶言后,干有点生气的皱起了眉头。
“就是要复染些才好吧?如果到处都是一个样子的家伙还有什么意思。当然了,如果都是像你这样不分场合当众脱衣服的男

人,那确实会成为公害问题。”一听到初芝抬出了婚礼上的事情,干立刻灰头土脸的闭上了嘴。他弓起了背,在沙发上一点

一点蹭着身体,避开了初芝的视线。
“初芝老师,你知不知道糖果和鞭子的原理?”
“怎么了?”干很用力的回过头来。“你光是用鞭子教训我,如果我真的烦恼起来干脆不肯去学校了怎么办?偶尔也请给我些鼓

励啊。人家本来就因为失去自信而在沮丧呢!”
看到干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的表情后,初芝瞪大了眼睛。干和学生们相处的像朋友一样融洽,应该算是相当会处世

的人,要让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出沮丧的影子来确实有点困难。
“你也有烦恼吗?”
大概是这种口气更加刺激到了干,他眼眶红红的提出了抗议。
“当然会有了!在学生们眼里我就只相当于邻居家的大哥哥,所以根本没人肯听我的话。上课的时侯他们也说个没完,害我

要受到隔壁教室的老师的责难。可是太严厉的去训斥他们的话,我又怕会破坏和他们的关系。我果然还是没有担任老师的才

能。”
听看眼前的男人的叹息,初芝突然觉得好可笑,说可笑对于眼前的男人也许很失礼,但是可笑就是可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初芝在刚担任教师时也遇到过同样的烦恼。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这一行的疑问,不但是以前,就连现在也会定期在他的脑海

里出没。虽然不同的时候解决事情的办法也不同,但一直能做到今天的话,还是只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这个工作吧?这和适

合不适合并没有关系。
“你在笑什么?”初芝下意识的捂住了嘴角,因为他又要笑出来了。
“会烦恼也并不完全是坏事,会烦恼才会去思考。然后你就可以逐渐得到自己的风格。唯一一点我可以忠告你的就是,对于

学生而言,只要是上课一般都意味着无聊。我在学生时候就没有觉得任何课程有意思过。会对于硬被逼着学的东西感到有趣

才是奇怪吧?一天的大半时间都要花在坐在椅子上听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那确实是地狱呢!”
“我好像听到了不该从教师嘴里听到的东西。”干认真的嘀咕着。
“想学的人你不管他他也会学。不想学的人硬去逼他也没用。这样不也挺好吗?价值观是因人而异的。我觉得现在并不是所

有人都认为知识越多越好的时代了啊。”
干一头扎进了沙发里,嘀咕着“怎么会这样?”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你没有必要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你只要找到自己的方式就足够了。”
卡塔,电风扇转向了右边。看看表的话,已经到了十一点右左。
“不过呢,每天都要这么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没用的话,我当然会觉得自己是个不中用的男人,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生存价值

啊。学生时代我明明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可恶!”
初芝站了起来,去寝室拿了毛巾被,T恤和短裤后又走了回来。他将这些东西扔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的背部。
“能开始认识到自己的生存价值,不就证明你已经拥有了作为社会人的自觉性吗?总之今天就先睡觉吧!”
干低着脑袋什么也没有说,就在初芝盘算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然后伴随着一阵呜咽声,

他无视初芝的惊讶,不管不愿的哭了出来。
这下子变成初芝手足无措了。他是那种别人一哭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类型。而且自己确实说的有些过份。回想起来的话,有

不少话都让他自己冷汗直冒。也许是因为他一心认为干是那种比较能接受打击的人,所以才在不知不觉间说得比较严厉了一

些吧?
可是说老实话,他现在的心情是,“你在我面前哭也没用啊。”
虽然扔下他不管也许也没关系,可一想到是自己害哭他的,就无法丢下他不管。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安慰的语言,他只能不是

滋味的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好像,有点对不起。”哭了一阵之后,干的嘴里突然溜出了这么一句,发现他还在哧溜哧溜吸着鼻子之后,初芝慌忙把面巾

纸的盒子递给了他。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想了很多之后不由自主就流下了眼泪。”
“我也有点说过头了。”初芝老实的道歉。
“你并没有错。虽然我嘴上一直说你老是用鞭子,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我只是在厌恶自己而已,真的很对不起。”
初芝并不知道干是想起了什么才哭泣出来的。也许他还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受伤的,也许和这次的事情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

总之初芝可以确认的就是没有必要在这里追问清楚。
“初芝老师好坚强啊。”干嘀咕了一声。
“是坚强还是脆弱,标准也是因人而异吧?我并不坚强哦。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只是因为我为了看起来坚强而努力过而

已。”
“你就是坚强啊。毕竟……”干不自然的闭上了嘴,然后又再次张开。
“毕竟,如果是我的话一定无法忍耐吧。”
暧昧的回答令初芝的胸口一阵骚动。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无法忍耐”呢?如此唐突,又没有言语,但是他的口气却好

象是知道什么一样。
“你说什么无法忍耐?”
听到初芝的话后,干好像受到了震动一样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没什么。”
他慌张的样子也很可疑,初芝的疑惑越发膨胀了起来。他们是在半年前认识的,因为自己是他的指导老师,所以关系比和其

它老师要密切一些,即使如此也没有超越教授的领域。他们并没有进行过什么深谈,就连恋人的事情初芝也没有告诉过他。
“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了,快点睡觉吧!”
“是。”
初芝心底的深处响起了警钟。这个男人不简单,自己今天有点说太多了,他也许不只是单纯的后辈而已。他知道什么,还是

不知道什么?或者说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那个……”
离开客厅的初芝,因为他的叫声而停住了脚步。
“初芝老师是为什么想要成为老师的?”初芝回过头,这个问题也是很少有人会问到的问题。
“我喜欢学校,所以就做了教师,没有什么特别祟高的理想。”
扔下了这几句话后他就离开了房间,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确实喜欢学校。因为在学生时代,除了学习以外,学校的每件事

情都充满了乐趣。就连闷热的夏天的走廊也让他非常的喜欢。
说得来的朋友,能感觉到季节的肌肤的回忆。怒火和喜悦。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这些也许全都是不足一道的东西。可是对当时

的自己来说,每一样都是如此的宝贵。
可是现在自己只有放弃这一切,无法再去进行怀念。因为记忆会以各种形式连接着其它的回忆,最终让初芝产生窒息的感觉


去思索为什么会这样只会让自己烦恼,所以初芝早就放弃了。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那就是没办法的事情。那就像是突发的

事故一样,初芝本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躺入寝室的床铺之后,初芝迟迟无法入睡。闷热让人难以入睡,光是想着讨厌的事情。干为什么会说出那么意味深长的话呢

?别说是父母了,那件事情就连朋友和由纪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假设干知道的话,那么他有和工作场所的什么人说过吗?

是什么样子?开玩笑一样啊?还是认真的?就算他并非出于恶意,今后一定还是会有偏见和差别待遇永远环绕在他身边吧?

光是想象初芝的胃部就开始疼痛,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放过我吧!初芝在心中呐喊。不要碰我!不要碰!不要管我!他的指尖颤抖,眼眶中溢出了泪水。不要想,不要想,他向自

己施加暗示。精神压力对身体是最不好的。即使知道……还是无法让自己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晨,初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送走干后,测量了一下体温。有点发烧。不光是因为干的关系。最近因为失眠而

睡眠不足,身体原本就很疲劳了。
一边因为身体而烦恼,初芝一边将这一天的大半都花在了倾听蝉声的睡眠上。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前天才结束,漫长而又郁闷的暑假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巳。
他是从六年前起开始讨厌夏天的。在学生时代,他甚至希望过炽热的季节永远不要结束。
在空调几乎起不到作用的职员室里,初芝在为补习的卷子打分。有三张卷子错误的地方都一样,虽然在用词的语气部分多少

有些区别,但内容还是基本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是抄写的某人的答案。这样都认为不会露馅吗?他们的浅薄还真是可笑。
在用红笔批改的时候,墨水突然没有了。在替换笔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水掉落到了桌子上。被墨水所染红的手指,就

好像是流淌的血液一样。
“哇!果然还是里面凉快。”门嘎吱一声被打开,用好像是收来的卷子一样的东西扇风的干进入了职员室。他自己的桌子明明

在右边,却笔直就冲向这边走了过来。
“初芝老师不去外面看看吗?”他精神十足的问了一声后,突然又叫了起来。
“那!那个……”
“只是墨水洒了而已。”初芝说完之后就走到门旁边的洗手池那里洗手。墨水好像渗透进了皮肤,即使使用了香皂好像也老是

洗不下来。
回到自己的书桌后,干已经老实不客气坐到了旁边的位子上。虽然他是抢了别人的座位,但是并没有人会来责怪他。其它来

批补习卷子的老师都出去了,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暑假巳经进入了后半段。来补习的学生也少了很多。在上完固定的时间课程,考过试后,就开始不断有学生溜号,到现在还

留下来的人,不是前半段缺课太多,就是确实还搞不清楚内容的人。
“我没想到今天初芝老师会来呢。今天不是轮到森泽老师当班吗?”
虽然觉得身边的男人很烦人,但又不能露骨的无视他的存在,所以初芝只好回答。
“我是代理而巳。因为森泽的奶奶好像病危了。”
“所以你才在批现代国语的卷子啊。”
干拿起初芝批完后放在一边,边脚上染上了墨水的卷子叹了口气。
“我以前还以为暑假的时候老师也能放假呢。可结果却不是。研修啦,补习啦,学习会啦。麻烦的事情还真是多。”
“还好啦。”
迅速的了结了手头的卷子后,初芝取出了放在抽屉里的书。虽然这本书也不是很有意思,但他心想如果摆出看书的姿势的话

,大概干也就不好意思和自己搭话了。但是……没有效果。
“初芝老师,午饭要去外面吃吗?附近不是有家新开张的咖啡店吗?那里也提供饭菜哦。”
合上了没有发挥作用的书,初芝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的工作就是到中午为止。而且我下午还约了人。”
为了避免对方看出来自己是在躲避他,初芝还特意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时钟。
离开了有空调的职员室,初芝进入了仿佛蒸笼一样的走廊。补习的学生是不能使用教室里的空调的,初芝忍不住寻思他们还

真能学习的下去。
蝉声阵阵,初芝在走廓的中间停下脚步,突然之间有种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错觉。也许是午间的,一个人也没有的寂静空

间更加激发了这种愚蠢的幻想吧?
初芝担任的是自己母校的教师。和他有一定年龄差距的堂兄弟做的是社会课的老师,他经常和小时候的初芝说一些学校中的

趣闻轶事。于是从小在初芝的脑海里就形成了作个老师也许也不错的印象。而他之后之所以选择了高中,是因为高中的学生

时代留给了他最好的印象。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高中生,而且站到了教师的角度后看法多少都会有些改变。可这并不等于他就无法享受身为老师的自己

。尽管那些残留在各处的过去的残象还是让他有些感慨万分。那时的他非常幸福,每天都很快乐,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若干年

后自己成为教师后,会以一种想要哭泣的心情注视着同样的景象。
挥去感伤之后,他打开了进行补习的教室的门。聚集在一起交谈的学生们马上就返回了座位开始答卷。听到有的学生开玩笑

的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答案后,他干脆坐到了前面的椅子上。看到老师摆出了要长期抗战的模样,学生们也只有死了心。
尽管只是坐在那里,额头上依然不断浮现出了汗水。蝉声在耳畔不断回荡着。闷热的天气让人几乎发狂。
那天,支配了他的朋友的疯狂,也是由这种炎热所造成的吗?初芝在一直侵蚀到指尖的热度中思索。
天色昏暗下来后就下起了雨。在电影院看完电影后就一直呆在唱片店的初芝,虽然在店里的时候听见身边的两个高中生嘀咕

说下了雨,所以知道外面是有雨,但是实际上看到雨水之后还是吃了一惊。
白天的太阳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周围完全被湿漉漉的灰色所包围。就算想买伞附近也没有便利店,虽然跑五分钟就能到

达地铁口,但是初芝又不想弄得湿漉漉的。他还不想感冒。
总之先等雨势弱点再说吧。初芝返回了大厦里的书店。他看了看表,刚过5点,如果现在让由纪买了伞给他送来,然后直接

去吃饭的话好像早了一些。虽然他有点犹豫是否该给加班一向多的由纪的公司打电话,但最后还是决定先和她约好了晚餐再

说,于是取出了手机。
“奇怪?初芝老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抬起了头,然后吃了一惊。因为干就正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服装和白天一样,所以大概是从补习班那边

回来的。轻便的牛仔裤T恤,再加上年纪还轻的关系,干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师。
“你不是从中午就约了人吗?”
当时随口撒的谎让初芝有一点尴尬。
“我现在正要回去。”为了掩盏谎言就要再次说谎,初芝立即切断了已经开始拨打的手机。干看了一眼初芝的手边。
“你买了什么?CD吗?”
“还好啦。”
“是谁的?”
“也不能算是谁的,是纯音乐的。”
干“啊”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现在正流行这些呢。”
干一边咳嗽,一边看了看手腕上的大号手表。
“既然你接下来要回家的话,我们一起先去吃个饭怎么样?这附近就有我在大学生时代打工过的居酒屋。虽然价钱便宜可是

很好吃哦。不过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消磨点时间。”
从暑假前夕就对于干设立起的警钟持续鸣叫,虽然初芝很想和他保待距离,但是人家一旦主动亲密对待他初芝也就没了主意

。说老实话,他现在很想回家,可外面的大雨又注定了这是不可能的。
他正寻找拒绝的借口,干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白天就已经用谎言拒绝了他,现在再继续说谎的话……初芝实在有点于心不忍。而且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除非是换了

工作,否则今后还是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再说初芝又是他的指导老师,至少这一年之内再怎么躲避他都是有限度的。
“我们走吧。”一听到他的话,干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
“对。”
为了消磨时间两个人先是去了书店,然后在过了六点以后离开了大厦。大雨已经完全停息了。
只有浮现在车头灯里的,闪着黑光的路面还多少残留方才的大雨的余韵。
干所打工过的居酒屋,位于一座杂居大厦的地下。在店外等了五分钟左右后,两个人被请了进去。店内狭窄而又嘈杂,空气

的混浊让初芝在踏进去的同时就捂住了鼻子。可是又不能困为空气太差就说要走,所以他只能不情不愿的跟在了干的后面。
在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漱口后,初芝在就座的时候才放下了护在嘴边的手。
“哟,这不是干吗?好久不见了。”
一个拿着湿手巾走出来,好象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的年轻男人亲热的对他们招呼。茶色的头发,银色的耳环,稀疏的胡须让人

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还好吗?”认真的看了看干的脸孔后,那个人耸了耸肩膀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嘛!”干嘟起了嘴。
“干居然会成为老师?我还是不敢相信呢?你真的有在教书吗?不会是和学生一起做坏事吧?”
“什么叫做坏事!你太失礼了!初芝老师!请你好好告诉他我有多么优秀!”话题突然被扔到了自己身上,初芝一时也不知该

说些什么才好。
“虽然他还是个新人,不过勉强也算是被大家承认是老师了。”
“什么叫勉强嘛!”干沮丧的声音让那个男人哈哈笑了起来。一脸闹别扭表情的干粗鲁的打开了菜单。
“我要点菜了哦。你给我好好听!初芝老师,先来点啤酒怎么样?”
“可以换成乌龙茶吗?我最近的身体不太好。”
“那就要乌龙茶和啤酒。你还想吃些什么呢?”听到他的话后,初芝慌忙打开了菜单。果然是居酒屋,海鲜类的料理特别多。

初芝尽可能的避开生鲜的东西后慎重的点了菜。点完菜后他先去了次洗手间,很仔细的洗了手漱了口。当他回到座位上后,

饮料和凉菜已经被端了上来。
用乌龙茶和啤酒干杯过后,初芝开始品尝食物。味道确实鲜美,就在他打算夸奖儿句的时候,干突然说到。
“那个……我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说工作的事情不太合适。不过……我重新作了9月份的授课计划表。”
通常一学年的授课计划表应该在四月份就全部完成,不过干大概由于是新人的关系,掌握不好进度,所以在第一学期结束的

时候,有一部分预定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但他既然能进行反省,重新写了一份计划表的话,至少证明他还是很积极好学的。

 


“你能帮我看一下吗?”他好像在窥探初芝的心情一样,小心翼翼地询问。
“可以啊,你拿过来吧。”听到这个回答后,干好像安心了一样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这么接触下来的话,就觉得婚礼那夜的

意味深长的话语好像只是自己多心了一样。可是初芝并没有放松对眼前的男人的戒备。
干说自己在这家店里工作到四月为止。他在这里打工了将近两年,算是大熟人了,因此尽管店里十分的繁忙,还是不时会有

好像来打工的学生一样的人抽空到他这里转一下。从些微的交谈里,也可以看得出干深得他们的敬慕。
“这一带可以算是我的势力范围吧?我的大学就在这附近,所以有空常来这边玩。不过工作之后是好久没来了。”
“噢。”在初芝随口回答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光听声音就知道是由纪的电话。
“不好意思。”
他接听了电话,由纪问他打了一次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当他回答没什么后,就表示两个人一起吃个饭吧。听到初芝说和后

辈在一起的时侯,她的声音有点闹别扭的感觉,直到约定好了明天一定约会后才缓和了过来。
在切断电话的同时,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里可是地下呢,居然也能打得通。”
“这么说倒也是。”初芝关上手机,将它放在了桌子边上。
“刚才的是女朋友吗?”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手机铃声和平时的不一样。”原来是个几乎不需要推理的简单事实。这么说起来由纪好像不知道卡彭特呢。
“你喜欢西洋音乐吗?”
“如果有喜欢的音乐就会去听,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可是你的手机铃声是西洋音乐啊。”
啊,你说这个呀。初芝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如果用流行歌曲的话,等一过了气不就很土吗?我又不喜欢老是要换来换去。”哦,干点了点头。
“我倒是喜欢变来变去,那样才有趣嘛!不过有一次非常危险。大学时代我的奶奶去世的时候,在葬礼上我不小心忘了关电

源。结果在起棺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水户黄门’的声音,周围当时就鸦雀无声,那些视线还真是扎人啊。”
初芝将凉菜里的豆子送进了嘴中。
“这种事情其实蛮常见哦。”
“是吗?”
“你还算好呢。我的一个朋友在父亲临终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小叮当’的铃声,他说那次真是差点没被揍扁。”
“临终吗?那确实很像。”
“是啊。”
服务生在他们面前放下了一个盘子,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四周。
“这里的烧鸟非常好吃哦。据说是有秘传的配方,所以可以称得上绝品。请你尝一次试试吧。”
烧鸟在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色泽,初芝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他几乎就已经伸出了手,但是理性在最后关头制止了他。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你讨厌鸟吗?”干大惑不解的问道。
“可是在食堂的时候你也有吃过亲子盖饭啊。”
“啊,嗯……”
“你是不能吃烧鸟吗?”听他问个不停,想找借口也不容易了。
“我的肠胃不太好,如果里面没有烧透的话,就很容易生病。”这样啊,干嘀咕说道。
“这里的你不用担心啦。这里的火候一向很足。不信的话你可以从串子上弄下来看看。”被他这么一说,初芝也觉得应该没有

关系吧。烧鸟的味道不断刺激着胃袋。初芝再也忍耐不下去终于伸出了手。他从串子上取下一点尝了尝,应该没问题。
“这个真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我的心血推荐。”
干果然不是随便夸口的,烧鸟确实非常美味。初芝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因为美味的食物而带来的幸福感了。
“初芝老师一般都喜欢吃什么东西啊?”
一边好像只大狗一样撕咬着烧鸟,干一边询问到。
“我喜欢的呀,应该是甜虾吧?还有就是金枪鱼什么的。”
“那不全都是寿司的菜色吗?”干耸了耸肩膀。
“这些都不是常吃的东西。”
甜虾的寿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并不只是因为没有钱的缘故。
“其它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的东西?”
“我是说吃的啦。”初芝一边寻思干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食物,一边思索。
“咖哩饭吧?”
“和寿司比水准还真是一下子降了好多。”
“不是你叫我说都喜欢吃什么吗?”话是没错啦,干抬头凝视初芝。
“那个,下次发工资的时侯,我们再一起吃个饭好不好?比如说咖喱什么的。到时我请客。毕竟我受了你那么多照顾,而且

今后可能还要给你添麻烦。”
“咖哩吗?我还真是便宜啊。”
“不是你自己说喜欢的吗?又不是我故意小气。”
“那就请我吃寿司啊!”闹别扭的男人的表情说不出的可笑,初芝忍不住笑了出来。
“开玩笑啦。下次发工资的时侯去吃咖哩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子哦。”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拿烧鸟的串。在吃过肉之

后,他还学干也舔了竹串。
突然舌头上掠过一阵刺痛,他慌忙把竹串从嘴里拿出来。舌尖的部分有一点异常感,伸手过去后,伴随几滴血珠,他发现了

一个小小的竹刺。看来是对他随便学人家的动作的惩罚吧。
“你怎么了?”
“我没事。”
指尖的红色痕迹和白天的墨水颇为相似。可是这并不像墨水那么无害。因为也不能抹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初芝只好把手指含

进了嘴里。
伤口一定会化脓吧?然后从那里再进入各种各样的细菌。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啊。初芝对于自己的大意感到了后悔。受伤的舌

尖有铁锈的味道。
“我要回去了。”
“什么?可是我们点的菜还没有上全呢。”
“我有点不舒服,剩下的你吃掉好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初芝从钱包里取出3000圆放在桌子上,然后离开了这个狭窄拥挤的店子,来到了门口。
“那个……”走在店外的行人道上时,干从后面追了上来。初芝有一点吃惊。
“对不起,那个……”干的表情似乎很焦急。
“那个,我说了什么冒犯到你的话了吗?”
“没有。”饭吃到一半就突然离去,干会误会自己是生气了似乎也并不奇怪。
“我原本就不喜欢呆在空气不好的地方,真的很不好意思。”
如果对方是由纪的话,也许他还会再委婉一些。之所以直截了当说出这种答案来,大概就是因为面对的对象是干吧?
“可是……”干对此似乎无法认同。
“我从以前就有些在意,初芝老师是不是在逃避我呢?”面对怀疑的眼神,初芝缓慢地开了口。
“没有那种事情。”
“即使像以前那样邀请你你也经常拒绝。虽然我知道老师你很忙……我也不想那么任性。”
明明比自己的个子还高,眼前的男人却偏偏用那种无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如果我所说的事情,或者所作的事情有让你觉得不愉快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道歉的。”
“你想得太多了。”即使被他说中了核心,初芝依然矢口否认。

 

即使被他说中了核心,初芝依然矢口否认。
“婚礼的那天我在老师那里住下来了吧?那时我觉得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这倒是真的。”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干陷入了沉默。在他沉默的期间,不只一辆车子从他们身边驶了过去。
“你为什么会躲避我,我心里多少也有点数。”干轻声说到。
“那时是我太轻率了。”
“你在说什么呢?”
初芝耸了耸肩膀。
“我不懂你到底要说些什么。我要回去了。再见!”扔下这句话后,初芝转身就走。快步走了五分钟左右,他回头看了一下,

没有跟上来的身形。然后又走了五分钟左右后就到达了地铁站口。在自动售票机前面,他想掏出硬币,手却滑了一下。
“可恶!”尽管只是硬币掉到地上这种小事,初芝忍不住还是大声抱怨了起来,用力捶打了一下售票机。排在他后面的中年女

人一脸惊讶,用看恶棍一样的眼神瞪着他。
干果然知道。他知道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留下过什么残留的证据。他不应该会知

道的。他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思议。那小子难道会读懂人类的心灵吗?太愚蠢了!初芝认真的想到。
耳边传来了卡彭特的歌声,是自己喜欢的歌曲。在注意到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的同时,初芝的头脑就清醒了过来。离开售票

机后,初芝靠在了一根大大的柱子上。
“我听不清你的声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由纪的声音也很模糊。
“地铁车站。”
在说话的时候,传来了嘈杂的足音。初芝用手掌堵住了左边的耳朵。
“那你要回家了吗?我还以为你和朋友在一起呢。既然这样就不用客气了。关于明天的事情啊,我朋友告诉我一家很好的意

大利菜饭店。不过那里必须先预定才可以。所以我正在犹豫呢。因为公平比较挑食嘛!”
由纪非常喜欢意大利菜。初芝心想她一定很想去吧?其实去也没开系,就算自己不爱吃,只要看到恋人吃到心满意足的样子

也就足够了。不过以前曾经有过两人一起出去,却剩了很多菜没吃完的记录,由纪对此似乎相当介意。
“你在听我说吗?”
他的泪水几乎都流了出来。
“我可以现在就去你那里吗?”
手机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要说理由的话其实有的是。我想见你,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可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可以来啊,不过我家乱得很。”
“你家不是一向那样吗?”听到他的话后,由纪的口气有点生气。
“你再这么说,就不让你住下来了哦。”
“骗你的,开玩笑啦。”笑了之后,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
“接下来你要坐电车吧?”
“对。”
“那我去车站接你吧。”
“不用了。”
“你不用客气,你也想尽早见到我吧?再见。”由纪说完就挂了电话。她并不知道自己遇到了讨厌的事情。但似乎还是察觉到

了什么,从自己的口气上,态度上。
他恨不能立刻见到恋人。得到她的安慰。由纪的判断是正确的。一个人呆着让他如此的痛苦。
一走到外面,强烈的日光就让他头晕眼花。走在路上的时候,蝉的叫声就好像瓢泼大雨一般倾泻了下来。
走到地铁车站那里己经让他汗流浃背。因为是暑假的关系,即使不是上班高峰时间电车里的人也不少。到了第三个车站,他

换了一次车,不过这次的车厢倒是空荡荡的。坐到右侧之后,他抱起了手臂。初芝一边低垂着头任凭电车的摇摆,一边心想

如果能就这样被送到未知的陌生地方去就好了。
电车每到达一个车站,他就会想,如果在这里跳下车,然后搭上反方向的电车的话,就可以打电话对医院说,“抱歉我这次

实在去不了”,然后再另行预定时间。
一周后或者两周后。尽量在暑假的时候。因为进入第二学期后就很难拿到带薪休假了。
好可怕。在冷气不奏效的电车内,明明己经一身汗水,初芝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这两年来,这种事情巳经重复过不止一次

。实际上他也有过在中途下车,然后返回公寓的记录。但是那之后所能感到的只有后悔。即使因为讨厌而延期,但是还是会

有下一次。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他害怕因为拖延了这次的“检查”,而引发什么不得了的事态。虽然说突然出事的机率不大,但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个可能性。
最近他一直在发低烧。这令他非常在意。尽管他明白这是因为现在是夏天,由于睡眠不足才引发的疲劳的积累……他唯一可

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去年也有过同样的情形。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腕异常的白凈。学生时代他明明那么热爱户外运动,这几年却完全没有从事过。如果要说真心话的话,就

是他太累了,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兴趣。既然不出门的话,皮肤当然会变白。高中时代还有老师说他像个黑炭一样,现在想

起来就像是在做梦。
在恨不能随时掉头就走的心情中,电车度过了若干的车站,终于到达了终点。医院在距离车站五分钟左右路程的地方,虽然

上坡路有点吃力,但还不到要动用出租车的程度。可是他还是不想离开车站。在昏暗的站内,初芝坐到了候车的长椅上,低

垂下了脑袋。不去不行,不去不行,尽管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身体就是无法移动。在无法忍耐下,他取出了手机。
“公平?你怎么了?”
由纪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初芝“啊”了一声。
“现在我正在工作,有点忙……”
初芝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10点左右。
“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大概是列车进站了吧,周围一片嘈杂。
“公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车站。”
“你要去哪里?”
“医院。”
“你生病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初芝回答。
“去……探朋友的病。”
“这样啊?”由纪也沉默了一会儿。
“公平?今天晚上你能来我家吗?我给你做些好吃的东西。”
“你能做的好吃东西也不过就是咖哩吧?”初芝带点取笑的口气说了之后,由纪有点生气的提高了声音。
“别的东西我也会做啊!因为公平说喜欢咖哩我才经常作那个而已!”
“我喜欢那个。那个加茄子的玩艺。”
“了解。我今天7点左右就会回去。到那时再打电话,你打起精神来吧!”
“好。”
他不想挂断电话,因为挂断后就无法听见由纪的声音。可是他也知道再打下去的话就是给由纪添麻烦。所以只能说了声“再

见”挂断了电话。
总之接受完治疗回去后就能见到由纪。无论听到什么样的结果,自己都可以忍耐的。长长叹了口气,初芝离开了车站。
他比预约的时间迟到了一些。办理了诊疗手续后,不久就叫到了他的名字,接受了检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简单的问诊

之后就是血液检查。在结果出来之前还要继续等待下去。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等待时间。因为这时他所能想到的全是那个。不止一次有小孩子从他的面前跑过,因为隔壁就是小儿科

。但那些足音和叫声只能让他愈发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听到叫到自己的名字,他步履蹒跚的进入了检查室。再次接受了说明。这次的检查的CD淋巴球是523L。如同他所

预料的那样有所下降。中年的医生一边用手托着黑色的眼镜边框,一边死死瞪着检查结果。然后再次叮嘱他要和以前一样避

免精神压力,过正常规律的生活,以及两个月后要再来接受捡查。
检查的数值不断变动,在重复上升下降的过程,逐渐向下,逐渐接近0。
离开医院后,他快步走在好像燃烧的道路上。在进人车站的同时刚好有车进站,他坐了上去。只要按照医生叮嘱的那样,避

免压力,仔细小心的生活就不会有事。一定会没事的。即使向自己施加了暗示,这个不断下降的数值还是让他充满了不安。

就算是突然恶化的话,至少还有药物可以依赖,可万一自己是属于对药物过敏的体质怎么办?而且如果不断下降下去的话…


这样不行,想的太多就会形成压力,那样只会让身体更加恶化……他突然对于电车缓慢的摆动和滑过窗口的景色感到十分火

大。这里已经对他没用了。好想尽快离开这里!课程能早点开始就好了!剩下的那两周暑假如果能消失就好了!如果能出现

让自己头疼的学生就好了!最好是有一堆的问题等他解决,让他忙得喘不过气来,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事情。
他总觉得,不管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哪怕听说明天就会是世界末日,现在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震动了。
他因为眼前的刺眼的阳光而眯缝起了眼睛。
透过电车的窗口可以看见大海。海面闪闪发光,不想想起来的过去突然在脑海中重现,他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所以他才讨厌夏天,如果夏天永远都不会来的话,他大概也不会落入这种境地吧?
蝉的声音,还有酷热好像都成为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只有脚边的影子格外的浓厚。踩着那个影子,他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还

活着的现实。
上了公寓的楼梯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人影。最初他还以为是由纪,但是由纪的个子没有那么高。站在门前的男人,看到

了初芝之后露出了微笑。
“你好。”他的声音传进了耳朵。初芝漠然思考着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我朋友的家就在附近,我来找他有事。我办完事就想说顺道来看看初芝老师。原本以为你不在我正要回去呢。”明朗的声音

,这反而令初芝更加的不舒服。
“第二学期的计划表,我已经改好了。你能帮我看一下吗?初芝老师的补习已经结束了吧?所以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

面。”
“啊。”他看了一眼递给自己的活页夹,这种东西怎么样都好。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烦人的男人。
“你有干劲当然是好事。”他叹了口气接了下来。
“再见。”
在他即将进门的时候,干又叫住了他。
“什么事情?”他的口气自然恶劣了起来。其实他根本恨不得无视他的存在。
“也许我不该重提那次的事情,不过还是在躲避我吧?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好好谈一次比较好。”
初芝缓缓低下了头。他的手指在颤抖,心跳也增加了很多,有种耳鸣的感觉。
“我没有什么可和你说的。我没有躲避你,也没有要躲避你的理由。”
干好像有点为难一样皱起了眉头,但是并没有退缩。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在这里不太合适吧?能让我进去吗?”
初芝咬住了牙齿。
“我已经很累了,所以请你回去吧。”
“可是……”
“你也许有你的日程,但我也有我的日程,给我回去吧!”他粗暴的推了一把男人的肩头,干撞到了旁边的栅栏,低声呻吟了

一下。
“我没有时间陪你!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吧!”
干凝视着初芝。
“在这里不能说。”
初芝从口袋里取出了钥匙打开门,尽管没有请他进去,干还是跟在了他的后面。看到男人在门口想脱下鞋后,初芝冷冰冰的

说道,“你不用进来!”
“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就快说!”
这个男人也许知道,但不能否认也存在他还不知道的可能性。
虽然让他快说,初芝还是有点害怕他会说出什么来。
“我在学生时代曾经做过义工,虽然只是三个月的时间。”突然听到毫无关联的话题,初芝也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是为一家叫做‘环球’的援助组织工作,这个名字初芝老师应该也听说过吧?”
虽然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初芝还是摇了摇头。原本模糊的线索似乎已经隐约可见,他的视线忍不住慌张的左右摇晃,这个男

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好像猜得到又好像猜不到。
“我在那里充当的是谈话的对象。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就是说一个PWA配备一个志愿人员,从精神上进行援助的系统。”
在最初在医院接受检查之后,他也听心理医生谈到过这样的组织。可是初芝自己没有主动联络过这类的机关。他担心对方是

不是真的能保守秘密,而且也不想就自己的病情和他人说这说那。
“在成为志愿人员之前,我们当然要进行各种学习。包括疾病的内容,心理上的安慰方法,在电话中的对应。”干叹了口气。
“最初我以为初芝老师是有洁癖。你在吃饭前一定要洗手漱口。洗手也就算了,一般人是不会作到漱口的地步吧?可是你给

人的感觉又不是特别神经质。我因为觉得好奇就观察了一阵,然后不知不觉觉得大概是这样吧。”这个解谜的过程,让初芝

产生了说不出的恐惧。
“初芝老师绝对不吃生的东西吧?可是只要加了热之后,就算是同样的东西你也可以吃了。这是因为生的东西混杂细菌的可

能性比较大,在免疫力低下的时侯吃的话也许会引发感染吧?”
初芝感觉上自己一步步被勒紧了脖子,被他的话,被他所说的事实。
“一想到可能是这样再观察下去的话,就更进一步发现了很多吻合的地方。于是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初芝老师

好坚强。明明如此的痛苦,但是却绝对不在脸上和语言上表现出来。”
初芝笑了出来。不可抑制的大笑了起来。什么不会表现在脸上和语言上,如果真的有人能随时保持这样的话,他还真想亲眼

看一看呢!
“不好意思,是你误会了。”
他原本想说的若无其事,但声音却不由自主颧抖。

 

 

 

“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样子。绝对,绝对不是那样。”
“你不用再勉强了,我对于婚礼那天因为带着醉意,而不经大脑就说了那么意味深长的话而十分后悔。不过第二天老师的态

度没有什么变化,所以我以为你并没有注意到,可是结果你还是开始躲避我。不过如果我处于初芝老师的立场的话,一定会

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你说清楚。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今后也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干所表示出来的同情的味道,更进一步将初芝逼入了绝境。
“婚礼的时候我之所以说了那么一句,也许就是希望你能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吧?因为我觉得身边只要有一个了解自己

的人,心情就能轻松一些吧?”
初芝注视着脚边,那里就好像有个无底的深渊一样。
“我说,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听到初芝的嘀咕后,干“咦”的反问了一声。
“不要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脸孔来接近我!你说什么坚强!那也不意味着你可以大模大样闯进我的生活

来!滚开!不要再靠近我!”
初芝大声怒吼了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架着黑色镜框,向他宣布生命的数字的中年医生的面孔。在电车上所看见的波光熠熠

的大海,令人恨之入骨的闷热。自己对于这些的感情,眼前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明白。
干脸色惨白的咬住了嘴唇。
“我不会出去的,因为我总觉得出去了话就再也无法正视初芝老师了。所以我不想出去。”
初芝的脑子一下子胀了起来。
“你的心情关我什么事!滚!给我滚!不要只因为你自己的好奇心就打乱我的生活!”
从胸口深处所涌出的感情,究竟是愤怒还是空虚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那里面正潜伏着恶魔。
“我想我确实不了解初芝老师的真正心情。可是我至少可以询问一下你是否痛苦是否难受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真的只是想问一下而已。”
初芝在那之后哭了一阵。但哭着哭着泪水又好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让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哭泣。矗立在眼前的人

影,昏暗的门口,远方的蝉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尴尬。
在这其中,干突然嘀咕了一句。
“我其实只是想说,你在我面前就不用勉强自己了。”

 


将冰凉的啤酒递给他后,干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接了过来。
那之后干问他“我可以进去吗?”的时候,初芝没能拒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力气。
哐当,啤酒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就好像开关一样,让干说了起来。
“我是在大二的时候作了三个月的志愿者。是和我很要好的朋友来邀请我作义工。因为我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最开始只是以

陪同的性质去参加了说明会。”
干将手指插进了头发中间,轻轻的搔动。
“因为是朋友,所以去了一次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参加的时候就不好拒绝。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虽然我没有太大兴趣

,但不知不觉也就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可是毕竟像我这样的半调子心情还是不行吧?最后我和配对的PWA相处的并不融洽

,因为这个原因也就退出了。”
“为什么?”
干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也许不应该说这种话。可是我开始厌烦听对方的话。”他说得很干脆。
“我不是要和对象的PWA见面吗?结果对方从头到尾就在责备我。说什么反正你是不会懂啦。话虽如此,但对方的语气那么

恶劣,我当然也会觉得讨厌。我根本就只是他的发泄口嘛!可是到最后他又和我联络,说想要和我见面。我明明已经不想见

到他的脸孔,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了啊。”
干将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干。
“然后我就开始逐渐缺席团体的集会。一旦不去了的就觉得真的没有瓜葛了。当然了,见到我那个朋友时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我道歉的时候对方倒是出乎意料的看得开,还说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我虽然有点火大,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过……干继续了下去。
“直到现在,我还会不时想起那个PWA的脸孔。比如说他的某个无意中的举动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无法忘记。虽然

从我的角度来说是很想忘记,但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干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
“抱歉,好像扯到了奇怪的方向。对不起。”
男人歪着脑袋搔了搔头。
“说了那个之后再说这些也许不太合适,不过我真的觉得如果只是让我听你的话的话我还做得到,请尽管使用我吧。初芝老

师一直在照顾我,而且我今后也许还要给你添麻烦。”
虽然干也许没有想得太多,但是初芝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他接近自己,想要接触这个部分的原因。罪恶感和后悔。这条

线其实想当简明易懂。
“你只是在利用我。”听到他的话后,干很没有自觉的反问为什么。
“算了。”
只要明白了对方不是出于同情就已经轻松了很多。初芝也喝光了剩下的啤酒。然后犹豫着是否该继续下去。
“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不管是父母还是恋人。”
干笔直地凝视着初芝。
“总有一天会说吧?”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初芝一边这么想一边老实告诉他“谁知道”。
七点前他打了个电话过去,由纪已经回到了公寓。
“我现在正在做晚饭,你可以来了。”
因为得到了许可,初芝立刻赶向了她的公寓。已经在门口等他的由纪,看到初芝后露出了一个微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

的脸色会更加糟糕呢。”
“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以为你会带着彷徨无助,想在地面上挖个洞躲进去的表情来我这里呢。”
说老实话,初芝来这里时的心情确实开朗了不少。和干见面交谈后,因为消除了误会和疑惑,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刚才有个后辈来我家里。”
由纪在厨房一边打开电饭锅的盖子一边问道,“难道是那个喜欢脱光光的好玩的孩子?”
“你怎么这么记人啊?不过和那小子说话确实能分散一部分精神。”
“既然在一起的话就带他一起过来嘛。我至少可以请他吃点咖喱。”
由纪很活泼外向,即使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也能轻松交谈。
“那小子就算了。”
“我可一直想见他一面呢。”
由纪将咖喱,蔬菜色拉和水运到了桌子上。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非常的安静。这大概是为了配合自己吧。从开着的窗子那

里可以听见外面的电车的声音。
饭后的收拾由初芝负责。就算是对于提供饭菜的一点小小的回报吧?不过由纪总是说,她向其它朋友提到说男朋友帮忙收拾

后其它人都羡慕的要死。
收拾完毕来到客厅后,由纪来到他的身边。看到他的面孔后突然嘻嘻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细长的头发摇摆着,自从初芝表示喜欢长发后,尽管有时烫发有时又拉直,但总体来说由纪没有再剪过头发了。他捧起一缕

发丝,传来了淡淡的花香。
“你洗过澡了?”
“对,身体上黏黏的会不舒服。”
好像被花香所吸引了一样,初芝将她抱进了怀中。由纪笑了一下,将初芝的头拉到了自己的胸前。初芝自然而然横躺了下来

,享受着甜美的香气。
“遇到讨厌的事情了吧?”初芝轻轻点头。
“好吧,让我来安慰你吧。”
细长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脖子。
“你好像个孩子呢。”由纪说道。
“寂寞或者想撒娇的时候就会跑来。我啊,在和你交往之前从来不知道男人是如此脆弱的生物呢。”她抚摸初芝头发的手指加

强了一些力道。
“我还以为会更加更加坚强呢。”
由纪在幼儿园担任老师。最初见面的时候她就说过最喜欢小孩子。有时初芝也觉得,自己对她而言也许只是孩子的延长而己


和由纪的交往,是在知道自己有可能受到了感染的半年后左右的时间。那是在大学的朋友的婚礼上,由纪是新娘一方的朋友

。因为他作为了友人代表致词,所以尽管很累了,还是不能不去参加二次会。当他到达那里后,坐在他旁边的人就是由纪。

最初吸引了初芝的是由纪的长发。他在心里暗暗觉得真是美丽的头发。
那之后,他们在街上又偶然再会。原本只是在街头聊了几句,因为比想象中要聊得愉快,所以就去了咖啡店。他们在那里谈

了很多,于是分别之前就交换了手机的号码。他们作为朋友交往了两个月左右。然后由纪主动对他说“我爱你”初芝也喜欢由

纪,但是却无法响应她。因为他害怕接吻和作爱,所以觉得这样的自己是无法成为合格的恋人的。
那之后他们疏远了一段时间,可是当接受了两个月一次的检查之后,初芝因为无法一个人忍耐那种孤独和恐怖偶然给由纪打

了电话。由纪什么也没多说的安慰了他。从由纪那里获得了安慰和痊愈感的初芝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放开这双手了。单独一个

人是无法忍耐那种死亡的恐怖的。
宠溺着他的细长的手指让他觉得无比心安,丰满的胸部则点燃了他的欲望。可是不能再进一步了。充分的知识和理性,让他

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个心爱的人真的可以接受自己吗?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现在还并不清楚。因为他非常清楚人类的

心灵有多么的复杂。而且如果告白后又遭到拒绝的话,自己也许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都已经交往了半年还只停留在接触上,别说是做爱了,就连接吻都没有一个,初芝不知道由纪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恋人的。由

纪甚至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
爱上一个人,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这些再平凡不过的人生,这些其它人轻松的完成了的事情,对于初芝而言却是无

比的沉重。
“我爱你。”
这句自然而然溜出嘴边的话,由纪听到后只是笑了笑后说,“我知道。”
过了十一点半,初芝在勉强能赶上末班车的时间离开了由纪的公寓。由纪说了明天要早起。如果自己住下来的话,只会让她

繁忙的早上更加麻烦。初芝不想这样。否则说心里话,他其实是希望能和由纪一起呆到早上的。
夜晚已经失去了白天的热度。走起来也相当的凉爽,但是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初芝的脸上。初芝小跑了起来,天气预报里

并没有说晚上也有雨。
柏油路地面的味道浓重了起来。初芝在书店的前面停了下来仰望着天空。不断落下的雨水看起来就好像银针一样。
这是夏天即将结束的晚上,好像针刺一样的雨水。初芝若干年前的,明明不愿再回忆起来的记忆又鲜明的浮现在了眼前。

 


六年前,在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四年级的夏天,明明已经因为毕业论文的资料搜集和准备教员录用考试而忙到喘不过气来了

,当别人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的时候,初芝还是二话不说就出去了。
他们所去的居酒屋就在大学附近,是除了便宜以外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的地方。那里面坐着三个看起来己经喝多了的大男人

,正脸红脖子粗的唱生日快乐。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可是问了一遍之后却发现并没有八月出生的家伙。再仔细追问下去,同一讲座的木谷招供出今天是他最

喜欢的偶像的生日。
“我要靠赌马先赚取基本资金,然后成为青年实业家,然后和我心爱的由里加结婚!”
不是靠实力取胜,而是指望靠赌马发家的地方还真是符合木谷的为人,所以大家都忍不住暴笑了出来。只有他本人似乎是无

比认真的样子。
酒会一直持续到了午夜一点之后。然后大家以距离最近为理由,全都滚到了尾本的公寓去。不顾在居酒屋已经喝了不少,又

杀入便利商店购买了大量的啤酒和下酒菜。在那里他们也大唱生日快乐,招来了店员的白眼。
在尾本的公寓大家又喝了好多,初芝最后笑着就睡着了。在早上四点左右,他被尿意惊醒,注意到了门口的地方有什么响动


在昏暗中他看见阿岸正在穿鞋,于是招呼了一声,“你要回去了吗?”大大的身影缓缓的转过头来。
“吵醒你了吗?抱歉。”
无所谓啦,初芝嘀咕着站了起来。醉酒的余韵让他的脑袋还嗡嗡作响。
“我从早上起就要打工。”
阿岸微笑了一下,明明和大家喝的一样多,不,应该说喝的更多才对,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憔悴。他和阿岸从高中时起就

是朋友。这个男人永远一副扑克脸,可是偶尔又有很脱线的地方,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他也爱玩爱闹,但是本质上是很认

真的人,因为兴趣也合得来,所以两人常在一起玩。初芝非常信赖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知心好友的男人。
“那回头见啦。”他说完后就进了洗手间,不过出来时阿岸还站在原地。
“你要来我家吗?”
在一片昏暗中,传来了阿岸的声音。
“至少可以比在这里睡得安稳,我也可以借你被褥。”
初芝觉得太麻烦了。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
明明已经拒绝了,阿岸还是没有动。他低着头,用脚轻轻踢门口的柱子。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这个人还真是拐弯抹角。初芝叹了口气,找出了自己的钱包塞进牛仔裤里,然后迈过了好像死尸

一样滚到在地上的朋友们的身体。
“那我们走吧。”
阿岸一脸高兴的表情。他有时好像精明,有时又好像很笨拙,他这种地方初芝也很中意。
离开公寓之后,两个人并肩走看。深夜的马路上不要说是行人了,连车子也没有。一种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的静寂

包围着他们。
“好安静啊。”
初芝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显得很大,阿岸回答了一句是啊。
“不过再有一个小时天就会亮了。夏天的天一向亮的早。”
这么说的男人的侧脸,好像在一个相当高的地方。
“你该不会是又长了个子吧?”
阿岸回答了一句“也许吧”。
“离开高中后就没有测量过,也许长了一些吧。”
他抚摸短短的胡渣嘀咕着。
“你这种态度让人很火大啊。”
“你还差lcm就有I70了吧?”
“少罗嗦。”
初芝给了他的背部一拳,阿岸皱着眉头说真的很疼啊。那之后他们暂时陷入了沉默,四周只回荡着脚步声。
“你真的要做教师啦。”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剩下的就只有资格考试了。”
“你不打算离开老家是吧?”
“对,我喜欢这里。”
这么谈着,初芝想起了这小子自从去年起就从来没有提到过"就职"的事情。他应该也有在找工作,不过每次初芝间到的时侯

,他的答案都不一样。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具体要干什么。阿岸没有对初芝提到过将来的梦想,即使是比任何人都亲密

,比任何人都常在一起的好朋友,也还是有自己不了解的部分啊。
“我呆在这里就会有窒息的感觉。”
好朋友若无其事的说道。喜欢老家,决心不离开这里的初芝听到这番话后只是非常困惑。感觉上就像在他身边的自己也被一

并排除掉了一样。
“永远都是同一拨人,同样的面孔……”
但初芝喜欢的就是这一点,都是熟悉的朋友,只要对方一张口就能知道下文的那种安心感。
“我倒是喜欢这种地方。”
阿岸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喜欢这里。这里高中初中的朋友比较多会让你安心吧?因为你其实很怕寂寞的。明明个性那么凶暴,在这种地方

偏偏像小白兔,很恶劣噢!”
“你这算什么意思?”被我说中了吧?阿岸笑道。
“我已经决定去东京上班了。”
“我都不知道。”
一想到明年春天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他的胸口多少有些难过,寂寞一直渗透到了指尖。但是阿岸只是淡淡的继续了下去。
“有一家商社巳经录用我了,我还没有告诉父母而已。”
“这是你想作的事情吗?”
阿岸停住脚步耸了耸肩头。
“能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只是一小部份。能够到处宣称自己要做老师的你已经很幸福了,你要知足。”
偶尔阿岸会露出这种把别人当小傻瓜看待的眼光。每到这种时候,初芝就觉得自己说不出来的愚蠢。
“而且,梦想并不是自己去找来的,而是与生具备的。是在无意识中来到你身边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所说的事情,初芝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他所知道的只是阿岸要离开自己了。
“你啊,只是因为一开始就已经拥有了很多所以才没有去思考。所以你不可能理解像我这样的人的心情的。”
听到责备后,初芝停住了脚步。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阿岸用好像生气,又好像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注视这边。
“我无法理解你的事情,在精神方面处于优越的地位,这都是我的错吗?”
在沉默了一阵之后,阿岸低声回答“不是”。两人再次走了起来。即使是夏天,清晨依然十分的冷,初芝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只是醉酒所带来的身体的沉重感还是十分烦人。
即使阿岸在烦恼着什么,即使不清楚那是什么具体的形态,自己是否也应该间出来,一起和他进行思考呢?可是这样的话,

是不是又是一种傲慢的行为呢?

 

“你真的很复杂。”
初芝的话让阿岸笑了出来。
“哪里?”
那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十分冰冷的口气。让人无法想象是出自从高中就在一起,比任何人都要要好的朋友的口中。突然之间

,初芝开始后悔和他走在一起。与其就这样前往他的公寓,在首班车到来之前先去车站,或是公园的长凳上睡一觉也许还好

一些吧?可是他又不好意思提出来,只能尴尬的跟在对方的后面。中途他一直带点惧意的期待对方能主动说“回去吧!”“不要

跟上来!”
“对不起。”阿岸突然说道。
“嗯。”
一句话就修复了关系,初芝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其实我也算是……有一个梦想吧?也许该说是妄想。”
“什么样的?”
阿岸的表情很复杂。
“所谓的梦想,说出来的话就不能实现了。你知道吗?在你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它就会长上翅膀飞走了哦。”
“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做不了老师了吗?”
阿岸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初芝嘀咕了一句“迷信,笨蛋!”
这时候突然几点雨滴落到了脸上,阿岸嘀咕了一句“糟糕”。
“还有一点路,我们跑几步吧!”
初芝摇摇晃晃的跟在大步向前的男人的身后,很快就跑的气喘吁吁。当他站起来仰望天空的时候,只看到在路灯的照耀下,

雨水就好像银针一样。
到达了阿岸的公寓后,换掉了湿漉漉的衣服走出浴室后。他看到那个自称早上要早出门的阿岸正盘腿坐在床上喝啤酒。看到

初芝哭笑不得的注视他的样子后,阿岸递给了他一瓶啤酒,“也有你的份。”
即使觉得喝过了头,但是酒精就是那种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重叠在原有的醉意上的酒醉让初芝头疼得要命,动作也粗鲁了

起来。早早的喝光了一罐啤酒,初芝滚到了铺在床上的被褥上。
“这么睡在一起的话,就让人想起高中时代的排球合宿啊。”
阿岸哼的笑了一声。
“合宿只是名义上而己。比起练习来,大家花在宿舍前面的海滩上游玩的时间明明长的多。”
“那倒也是。不是很有趣吗?我们的排球部明明弱的要命,可是外宿的练习倒是格外多。”
阿岸“嗯”了一声。
“那只是名为练习的野营啦。比赛之后惯例就是去游乐场,游泳池或是海边,我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咱们的队伍有拿冠军

的可能性啦。”
“我倒是觉得强不强大无所谓。只要大家在一起玩的快乐就足够了。”
“你大概是这么认为,至于我则是是哪边都无所谓。”
“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好有趣。让人讨厌的就只有期中和期末考试。大学虽然也很有趣,但是和高中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啊。

高中的时候觉得老要守规则很憋闷,后来才发觉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
“那是因为我们上了岁数。”
初芝冲他挥了挥拳头,阿岸笑着后退。抡空的初芝摇晃了一下倒在了被褥上。就在意识远去的瞬间,有人摇晃着初芝的肩膀


“你没事吧?”
“嗯,我要睡了。”
初芝脸朝下的嘀咕。
“可是好寂寞啊。”
大概是因为酒意上了脑子,他的话也直率了很多。
“如果你去了东京,我就会寂寞了。”
一说出来就觉得愈发的寂寞,初芝险些哭了出来。高中时的好朋友几乎都去了外面上大学,和他一样上了本地大学的只有阿

岸。他原本无意识的认为只有这个人是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吗?就算没了我也没关系吧?”
“可是,阿岸只有一个。”
背部的重量突然增加了,拥抱着他的胸口的手臂加强了力量。初芝觉得阿岸一定也和自己一样感到了寂寞。
初芝的身体突然被翻转了过来,就在他想着两个人的脸怎么这么近的时候,阿岸已经吻上了他的嘴唇。就在他皱着眉头思索

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对方又一次吻了上来。
“我爱你。”
近在咫尺的阿岸的目光十分认真。
“我爱你。”
之所以明白这个“爱”不同于朋友的“喜欢”,是因为有了嘴唇的接吻做前提。面对认真向自己告白的好友,初芝的脑海一片混

乱。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事情?”
阿岸是自己的好朋友,但并不是恋爱的对象。
“并不是突然,从很久以前,从高中时代我就一直爱你。”
“高中的时候,你不是和河村在交往吗?”
高中的时候,初芝喜欢上了班里一个叫做河村的女孩。就在初芝烦恼是否该进行告白的时候,阿岸宣布自己喜欢河村,然后

进行了告白,和河村开始交往。不过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分手之后,阿岸表示“对那个孩子真的很失望。”于是偷偷的把河村不好的部分都告诉了朋友们。于是初芝也和阿岸一样,对

河村感到了失望,对于河村的一点迷恋也就因此而消失了。
“因为你在意河村,我才和她交往的。因为她是你喜欢的人……”
自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对于河村的感情,但是还是被别人知道了,而且阿岸又是因为这样才与河村交往,对于过于冲击性的

事实,初芝的脑袋已经失去了整理的能力。
“我从以前起就很讨厌夏天。”
将初芝的双手按在床上,阿岸喃喃自语。
“一到要换衣服的季节,到了只穿一件衬衫的时候,就可以透过衬衫看见你的乳头,光是那样已经可以让我兴奋起来。”
鲜明的形容让初芝的脊背发凉。
“有游泳课的日子更加是地狱。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在厕所进行自我解决吧?”
压下来的身体让初芝下意识发出了悲鸣。
“你、你要干什么?”
“说你爱我。”阿岸好像说胡话一样重复。
“就算是谎言也好,说你爱我!”
他亲吻着初芝的脖子,抚摸着他的腰部,用自己的体重封住了初芝的扺抗,脱下了他的衣服。那种双腿被分开的耻辱和被撕

裂开的疼痛,初芝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忘怀吧?
“不要做什么老师了,和我一起去东京吧!”
阿岸用恍惚的表情亲吻初芝哭泣的面庞。
“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说我们两人是兄弟。住在一起,如果你喜欢教人的话,也可以去补习班作老师。好不好?”
他的每个动作都会让初芝产生剧痛,初芝在神志恍惚的情况下和他作下了什么约定。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像昏迷了一样进入了

睡眠。
初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因为一秒钟也不想多停留在充满阿岸味道的房间里,他一穿上衣服就立

刻走到了外面。腰部疼痛的让他无法正常行走,沉重的身体让他恨不能干脆打个出租车回去。可是因为没有钱,他最后还是

只能使用了可以用月票的电车。
因为觉得一旦坐下来就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所以他只是依靠车厢站在了那里。然后在距离离自己的公寓最近的车站还有

一站地的地方,他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腰腿之间流出来,于是慌忙在那一站就跳下了车,摇晃着冲进了厕所。初

芝在厕所里放声哭泣了出来。后悔以及被背叛的感觉交替的袭击他的心灵。
那天傍晚,阿岸打了电话过来,在一知道对方是谁的瞬间,初芝就挂断了电话。那之后他又不止一次打来电话,最后初芝连

听见电话铃声都觉得厌烦,干脆把话筒拿了起来。
可是到了晚上,背叛了自己的好朋友来到了自己的公寓。在门铃响起的时候,初芝已经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原本打算装作

不在家,不去回答,但是门铃却一直烦人的响个不停。对于这个即使用被子蒙住脑袋也依然能听见的声音,初芝最后还是认

了输来到了门口。不过他并没有开门。
“是哪一位?”
“是我,我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说。”
初芝以前从来没听见过阿岸如此缺乏霸气,如此沮丧的声音。
“你走吧!”
他从门的另一侧瞪着对方,扔下了这句话。
“我也知道是我不对,不应该霸王硬上弓。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平时总是酷酷的阿岸的哽咽住了的声音,给只隔一扇门的狭窄空间带来了紧张感。
“因为是真心就做什么都可以吗?”
门的另一面陷入了沉默。
“我是问你,你以为只要是真心就做什么都可以吗?开什么玩笑!混账东西!”
双腿被分开,单方面被无情侵犯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初芝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的脸孔!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王八蛋!”
他的喉头哽咽了起来,眼眶中浮现出了泪水。他用双手捂住嘴,抑制住了即将泄露出来的鸣咽。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听见了远去的足音。即使门前已经消失了那人的气息,初芝胸口的剧痛依然没有改变。
阿岸用名为作爱的暴力,抹煞了自己作为初芝好友的身份。他背叛了比任何人都要信赖自己的心灵。初芝怎么可能原谅他!

?而且在行为的中途,初芝不止一次说了“不要!”“讨庆!”,但是阿岸完全置若罔闻。
在初芝的身体内达到高潮后,那个一脸兴奋喘着粗气的男人将舌头伸进他的耳朵,喘息着说“我爱你”,这不是初芝所认识的

那个男人。而且也是初芝一辈子也不想了解的姿态。

 

 

 

在漫长的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之前,乾重新写了三次的计划表。其实在第二次的时候初芝就已经表示了OK。不过之后

他自己好像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而重新进行了改正。这个人好像出乎意料是那种一旦开始做就要力求完美的类型。
尽管炎热的天气已经逐渐远去,但初芝的身体依然没有好转。不知道是不是夏天的疲劳没有消失,他依然持续发低烧,非常

容易感觉疲劳。话虽如此,倒也没有到要去医院的地步,只是身体格外的沉重而已。如果是一个上午却都有课的时候简直就

等于拷问。到了中午的时候他连走路都开始摇晃,这样一来他也失去了吃饭的精神,一整个中午的午休都在保健室的床上度

过。最开始这样还能让他在下午恢复过来,但是当他频繁的进出保健室后,保健医生就开始询间他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从那之后初芝也就无法去保健室了。对方并没有进行深入的追究,但是初芝自己总觉得很尴尬。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像以前

一样在职员室打发午休的时间,可是那里不但因为香烟的味道而让空气十分恶劣,还吵闹的让他完全无法午睡。
乾也发觉了他身体的不适,于是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最开始他还能逞强表示没什么,但是逐渐的,他连逞强的力气都快要失

去了。
在九月中旬的时候,乾向他提议,“我们使用社会课准备教室吧。”除了职员教室以外,每个学科差不多都有自己的准备室,

但是实际得到了使用的就只有美术和英语的准备室。杜会课的教室是个非常狭窄的房间,现在儿乎已经变成了储物室。初芝

不认为那个满是垃圾的房间可以使用,于是向乾表示那么狭窄的房间怎么可能放得下课桌。
可是到了下一周的周一,初芝一来到学校就在门口碰见了在那里等他的乾,然后乾拉着他说“请和我来一下”,就把他带到了

社会课准备室的前面。
“请你打开看看吧。”
初芝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打开了房门。结果眼前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以前这里是个到处堆着陈旧

的资料,书籍,模型等东西的杂乱昏暗的房间,现在这种感觉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靠墙并列着两张书桌,而其它乱七八糟的

东西都被收拾在了旁边的书柜里。窗子玻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房间中一片明亮,而且更加显眼的是摆放在中央的沙发。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乾跑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很不错吧?这个可以放倒当床用哦。最适合用来午睡了。”
“那种东西你是从哪里弄进来的。”
听到初芝惊讶的声音后,乾歪了歪脑袋。
“从我家里。”
“那不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了吗?”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把自家的沙发搬来学校。
“没错,其实原本是我想扔掉的东西。不过我不知道哪天才可以扔粗大垃圾就一直拖了下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初芝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但是好在这个沙发并不是那么扎眼,万一碰到罗嗦的教务主任来巡查的时候,蒙上一块布应该

也就可以了。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审视房间的时候,初芝发现了“那个箱子”。
“这个……”
他走了过去,那是静悄悄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空气凈化器。
“啊,这是朋友不要了给我的,我自己不需要。教室里人很多,老是有不少灰尘吧?所以我想说至少回到这里的时候可以有

乾凈的空气。”
刚刚亲口说过自己不需要的人,为什么又把它放在了那里呢?
“初芝老师不是讨厌空气恶劣的地方吗?这样正好吧?”
初芝蹲在了空气凈化器的前面,非常干凈的器具,看不出来是别人不要了给他的。
“这上面还带着价钱标签呢。”
“不会吧?”
他试探了一句后,乾就慌张地跑了过来。
“是你新买的吧?”
乾没有回答,只是在碰到了初芝的目光后,尴尬的后退了几步。
“那个沙发也一样吧?”
乾的视线逃避开了。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我家的……”
初芝站了起来,冲眼前的男人怒吼道。
“谁让你去做那种事情了!!”
乾小小的颤抖了一下,好像被主人斥责的狗狗一样垂下了脑袋。
“我又没有拜托过你,你不要自作主张好不好!?”
乾偷看了初芝一眼。
“可是,反正花的也是我的工资。”
“不是这种问题吧!?”
怒吼声一直传到了走廊,学生们好奇的张望着这里。初芝大步走到门前,重重的摔上了门。
“为什么你要为了我的事情而出钱?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我不喜欢这样!”
不要同情我!初芝将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这么一说的话就好像自己非常在意这个一样。其实他是很在意。无论是很容易疲

倦的事情,还是持续不退的热度,可是如果让人发现自己在意这些,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的话,初芝总觉得至今为止的

自己会一口气崩溃。乾和由纪不一样,并不是可以无条件撒娇的对象。他不希望对方是为了这个才关心自己,就算是为了自

己,他也想和乾站在同等的位置。
“这是我自作主张买的东西,如果你介意这一点的话,就付一半的钱好了。”
“不是这种问题!”
自己提高了的声音只是更加触动了神经。初芝在房间中来回走着。
“就是这个问题吧?还有什么别的吗?”
“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乾低下了头,然后再次抬起了脸。说出了只能认为是完全看开了的台词。
“我同情你有什么不对吗?”
“因为你可怜所以我同情你,因为你虚弱所以我想保护你,这有什么不对吗?初芝老师的免疫力比普通人要低,所以真的是

很虚弱。你只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吧?明明很难受还要硬装成没有事的样子。这对自己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
初芝觉得血一下子冲上了脑子。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你之所以接近我,还不是因为自己在学生时代的志愿者没有做好,所以这次拿我作为替身,想通

过照顾我,让我感谢你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初芝老师感谢我了。”
“你所作的事情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乾气的脸孔通红,初芝也气到几乎要沸腾了起来的程度。在彼此瞪着的紧张感中,预备铃突然响了起来。
“既然你费心收拾好了,那你就自己用吧。就不必找我了!”
扔下这句话后,初芝就离开了房间。乾一直到朝礼都过了一半后才返回了教员室。尽管他自已迟到了,但还是一脸郁闷地紧

皱着眉头。
第一节课的时候,初芝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在心里暗自咒骂乾,到了第二节课的时候,他的怒火就平息了不少。到了第三节课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过了头,等到了第四节课,他已经觉得也许自己主动去道个歉比较好了。即使乾的行动是出于同

情或者自我满足,但归根到底他也是为了自己好。而且最开始乾都没有说沙发和空气凈化器是自己掏钱买的。
话虽如此,要是自己主动去说‘对不起’的话还是觉得相当的尴尬。就在他如此烦恼的时候,午休的时候两人在职员室前撞了

个正着。当时初芝正好在接自己订购的外卖,而乾则是买了面包回来吃的中途。
双方注意到对方后都有些尴尬。初芝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装作没有看见他。就在这时……
“那个……”
乾对着初芝开了口。
“刚才很对不起。”
反而是乾先道歉的事实,让初芝更加抬不起头来。
“抱歉我不应该那么自作主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好好想过……”
乾好像很为难一样一字一句的挤出了上面的话。
“我原本是想说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些了。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结果你却对我怒吼,所以我一时冲动也说了不该说

的话,真的很抱歉。”
他叹了口气。
“我在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然后头脑就逐渐冷静了下来。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对方诚恳的语言让初芝开始坐立不安,要说太冲动的话自己也和他一样。这么单方面接受他道歉反而让他心里过意不去。初

芝用右手捋了捋头发,正面看着乾说道。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男人吃惊的抬起了脸孔。
“我才应该道歉,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怒吼。”乾摇了摇头。
“完全不会啊。原本说起来就是我不好。”虽然有点不自然,但是因为看到了关系改善的征兆,初芝还是松了口气。
“也许你会觉得我太烦人,不过还是请你使用那里吧。我是特意收拾好的。”
“好。”这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乾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初芝老师现在也是要午休吧?如果不介意地话我们一起去那里好不好?”初芝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哪里。
“那里也有桌子和椅子哦。应该会比职员室舒服的。”乾的眼睛里充满了“想去”“想去”的神色,初芝最后还是没能拒绝,和他

一起去了那里。

 


在干凈安静的社会准备室里,初芝坐在沙发上悠闲的吃着午饭。乾也坐在椅子上,右足翘在另一张椅子上,用不太礼貌的姿

势大嚼三明治。
从打开的窗子里可以听见学生们的打闹声。初芝横躺在沙发上,在满腹感的作用下感觉到了睡意。而乾也趴在书桌上,很舒

服的打起了呼噜。
这小子也是个怪人呢。初芝想到。但是他的这种部分并不让人讨厌。
尽管最初表示过不想使用,但是一旦尝到了这个场所的舒适感后,初芝就无法再返回职员室了。
首先是不用介意任何人,可以横躺下来休息的沙发,然后是没有讨厌的烟草的味道。再加上没有什么学生会来这里,所以没

有课的时候初芝都可以在这里消磨时光。
乾也比起气氛古板的职员教室来更喜欢这里,所以自然而然也经常泡在这里,所以两人见面的时间也就不知不觉增多了不少


现在已经进人了十月的第一周,如同平时一样在午休时间躺在社会准备室的初芝突然想起了早上教导主任的抱怨。
“对了,乾,你要注意对上级老师的礼貌哦。”
正在玩纸牌游戏的乾不解的转过头来。禁止学生玩游戏,做老师的全把这个带进学校来,开始初芝也觉得不太合适。但是乾

除了午休时间以外并没有玩过,所以初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我有和他们打招呼啊。”
“只是面无表情地嘀咕一声早上好吧?你就不能多带点笑容吗?”乾噘起了嘴。
“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初芝叹了口气。
“也许你觉得没有关系,但是其它人看起来就觉得你太张狂。你对于自己讨厌的人的态度还真是露骨啊。”
“我可没精力去对讨厌的老师还表示亲近。”
“自己主动去招惹反感也没必要吧?就算是骗人的多露出来点笑容对你也没有坏处,你也该学做个大人了。”
乾的表情更加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了。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教导主任和吉原他们啊。说的话都莫名其妙的。”说到这里,乾突然站了起来凑到初芝跟前,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起来,我以前在危险的地方见过吉原呢。”这个加强语气的“危险”也勾起了初芝的好奇心。
“什么地方?”
“米泽的色情街。”初芝啊了一声。
“我正好看见他从店子里走出来,亏得上面还那么一再警告我们不许买春呢。他的胆子还真不少。”初芝一边点头一边突然注

意到了一点。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难道说……”看到初芝向自己投注了疑惑的眼神,乾慌忙进行了否认。
“我朋友经营的居酒屋正好在米泽,我偶尔去喝酒而已。”初芝哦了一声后坐到了沙发上。
“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啦。就算你是在朋友的店里喝上一杯,顺便解决一下那方面的问题……”
“所以我都说不是了嘛!”听到初芝的笑声后,乾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坏心眼”。
“我先声明,我已经决定只和自己爱上的人做爱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啊,话是这样没错啦。”大概是不满意初芝的口气吧?乾自暴自弃的提高了声音。
“我是说啦,我还是单身,现在能抓住我的心的家伙可是幸运的要命噢!我又体贴,又肯主动献殷勤,长相不错,个子高,

就是工资低了些。”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初芝挥了挥手,滚倒在了沙发上。
“你等一下!”
“再见!”初芝闭上了眼睛。几分钟后睁开眼睛,乾依然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表情。因为觉得非常可笑,初芝忍不住嘻嘻

笑了出来。结果那边那个耳朵尖的家伙闹别扭的嘟起了嘴巴。
“你笑什么嘛!”
和以前相比,初芝的身体好了不少。酷暑已经过去,中午又可以获得休息的场所,这对肉体非常有好处。感觉上精神压力也

减少了一些,这多少要归功于乾的存在吧。
最初的时候他还疑神疑鬼得觉得“他是在可怜我吧?”“我只是他用来满足自己的工具?”,可是和他接触久了的话,就发现他

那种毫不客气的张狂口气反而证明了他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这就让初芝轻松了不少。虽然他很张狂,但并不是不会体贴人

。如果初芝因为上午的课程而疲劳的话,他就主动帮他买便当或者面包回来,如果初芝发烧的话,他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

保健室弄来冰枕。如果初芝实在太难受而只能让学生自习的时候,只要时间许可,他也会帮他去监督学生。最近不管发生什

么,他的第一个感觉都是“还有乾在”。
初芝开始觉得自己非常的幸运,如此能理解自己的对象,只能说是可遇而不可求吧?
这时传来了预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初芝第五节没有课。他对进行准备的乾说道。
“你接下来要去上一年级的世界史吧?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买瓶果汁吧。”乾拿着教科书和笔记转过了头。
“好啊,反正都是一楼。不过初芝老师还真喜欢甜食啊。”
“也不是特别喜欢。不过这里的自动贩卖机只有牛奶和果汁吧?因为我讨厌牛奶所以只能喝这个了。”乾咳嗽了一声。
“我们买个小冰箱放在这里吧。这样的话想喝什么都没有问题了。”初芝犹豫了一下。
“这里的私有化好像越来越加速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喜欢这种秘密基地的感觉。”
“冰箱嘛?我考虑一下。”
乾出去之后,初芝再次睡了下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轻轻的开门的声音让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大概是乾上完了课吧?不

出所料,他果然听见了“初芝老师”的叫声。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初芝老师”,不过强烈的睡意让初芝还是无法睁开眼睛。
感觉上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由纪也最喜欢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总是觉得非常的舒服。
嘴唇上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人的呼吸。紧接着就有什么接触到了嘴唇。他觉得像是接吻。可是这几年……都没有接吻过了。接

着气息消失了,外面响起了铃声。
初芝缓缓睁开了眼睛。乾正俯视自己。然后笑着说“你睡得好香啊。”
“课程很顺利,我一下课就赶紧给你买了这个来。”
他将纸盒包装的果汁递给了初芝。
“不好意思。”
“我会记帐的,回头一并付给我吧。”
“啊。”
在乾整理刚才用过的教科书的时候,初芝品尝着冰冷的果汁。凉冰冰的果汁与刚才的触觉完全不同。
“我问你……”
该怎么问他呢?可以问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太小,乾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然后乾突然转过了头来。
“初芝老师,你今天不是有小测验吗?不快点去没关系吗?”
完全忘记了。初芝一口气喝光了果汁,慌忙得抓起了考卷与教科书跑了出去。
他思索刚才是怎么回事。结果走动的时候不断让卷子和书本掉下来,惹得走廊上的学生直笑。可是他顾不上在意这些。难不

成乾对他的喜欢是从恋爱的角度出发的?他冒出了冷汗。乾确实很亲近自己,他一直深信这只是在友情的范围内。
但是他并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吻了自己,也没有证据。即使有那个触感,自己当时睡迷糊了,也很有可能是会错意了。他总

觉得不应该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去怀疑乾,他也不想怀疑乾。
夏天应该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自己要一次又一次被这种感情所烦恼呢?初芝模模糊糊想起了两年前去世的朋友的事情。
在他工作之后的第四个夏天,阿岸突然给他的工作场所打来了电话。自从发生过暴力的事情后,阿岸遵照初芝的怒吼,再也

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过。
听到阿岸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询问“你还记得我吗?”后,初芝失笑了出来,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记忆还很鲜明,

无论是要封印还是要原谅时问都还不够。
那之后的三天左右,阿岸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打来了电话。在发觉是阿岸的同时,初芝就挂断了电话。每次挂断的瞬间都有种

说不出的快感。因为这时就充分划清了正确的人和犯错误的人的界限。第四天,阿岸没有打来电话,初芝放学的时侯在校门

口被人叫住了。
“公平!”
明明是夏天,他还穿着长袖和牛仔裤。帽子压得深深的。投注在初芝脚边的细长的影子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太阳的角度的关系


“好久不见了。”
初芝没能立刻说“是啊”,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惊讶。在眼前的人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四年前酷酷的帅气的影子。
“我有话和你说。”
好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咳嗽了起来。他用浮现青色的血管,只剩下筋骨的手捂着嘴角,咳嗽了很久。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要告诉你……”
如果阿岸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样子,如果他的样貌没有如此的凄惨的话,他一定不会听他说什么吧。他的腮帮深陷了下去,脸

色也如同白纸,明明和自己同年,但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原本高高的个子似乎好像被什么重担压得失去了以往的风采。
“在这里说吧。”
表现出来肯听他说话的态度后,阿岸笑了一下。这一来他嘴角的皱纹显得格外的深刻。
“我想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比如说咖啡店……”
初芝根本不打算和他长谈,忍不住粗声说到“不是叫你在这里谈吗?”。他刚一说,阿岸又咳嗽了起来。
“对不起,光是站着就已经很痛苦了。”
惨白的脸色,细瘦的身体,初芝立刻对自己的粗心感到了后悔。
“那里就好。”
阿岸摇摇晃晃走到学校车站前的长凳上,然后就崩溃了一样坐了下去。尽管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已经气喘如牛。初芝不禁觉

得这小子真的没有事吗?有点后悔没有带他去咖啡馆。可是阿岸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站起来了。
呼吸平息了一些之后,阿岸看着站在那里的初芝。转眼之间眼眶中就充满了泪水,一粒粒滑下了脸庞。
“奇怪?初芝。”
回过头来后,原来是初芝教授的二年级的女学生们。阿岸低下头将身体缩成了一团,也因为这样,没有人发现他是初芝的同

伴。
“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情。”
“好可疑,和女朋友约会吧?”
“这种事情不用你们管啦。”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公车进站了,学生们轻快的跳上了车子。
“再见!初芝!”
“叫我老师!”
学生们转眼之间就不见了,阿岸缓缓得抬起头来,“你真的成为了老师啊。”
“你有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阿岸再次流下了泪水,面对这个异常感伤的男人,初芝产生了强烈的不协调感。阿岸原本不是这种人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阿

岸在人前哭泣。
“你生病了吗?”
阿岸露出了暖昧的笑容。他那种异常的瘦法,让初芝脑海里闪过了“癌”这个字。可要是这样的话,阿岸的年纪似乎又太轻了

一些。
“幸好我没有死于事故。”
他没有回答初芝的问题,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有恋人吗?”
然后只问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初芝尖刻的声音让阿岸垂下了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这样啊”。被罪恶感刺激到的初芝只好又回答了一句“没有!

”阿岸听到后没有再说什么。
“我有个一生的请求!”
阿岸好像发疟疾一样的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握得变了颜色。他的嘴动了几次,但是就是不见发出声音,最后他好

像呻吟一样的挤出了声音。
“请你接受捡查!!”
初芝的胸口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我要接受检查?”
拜托了,阿岸深深的低下头。
“两个月前我因为感冒去医院,捡查结果是肺炎,但医生同时告诉我,我感染了HⅣ。”
最初初芝完全不明白阿岸在说什么,虽然听说过,但是那些词并不是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语言。

 


“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如果我说爱滋病的话你比较容易理解吧?”
在听到爱滋病的瞬间,初芝就陷入了恐慌。因为爱滋病在初芝脑海中就等于死亡。会死的病,可怕的病。而且没有治疗方法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染上的。我从高中时代就有过性经验,从潜伏期考虑的话那时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接

受检查。即使只有一次,即使概率很低,但也有感染的可能性。而且和你的做法又格外……”
初芝从头冷到了脚。他怒视着眼前告白的男人。不但被逼发生了近乎暴力的性经验,还因为传染了疾病而要去接受检查,最

后还有可能让自已感染上致命的疾病。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如果被传染上了话自己也会死吧?布满奇怪的斑点,骨瘦如

柴得死去吧?
包围全身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让初芝几乎大叫了出来。他缓缓的离开了阿岸的身边,走向了自己常用的地铁口,无视于背后“

等等!等等!”的声音。
“请你听我说!”
他挥开了从背后想要抓住他的男人。暂时无法动弹的身体最后跪到了初芝的面前。
“求求你去接受检查吧!求求你!求求你了!如果没有感染当然好,感染了的话就需要尽早的治疗。我已经发病了。因为发

现得太迟,所以药物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免疫力全面下降,完全不行了。万一你……感染了的话,只要尽早治疗吃药的话

,就不会像我这样……所以……”用青白色的额头碰撞着柏油路面,阿岸一再恳求。
“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你也许会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装什么好心,可是……”阿岸祈祷一样不断用头碰着地面。
“我真的爱你。”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许是最糟糕的爱的形式吧。
那天和阿岸分开后初芝立刻去了书店,买了几本关于爱滋病的书籍,回到家里就看个不停。
从感染途径到发病的经过,到发病为止的平均年数。还有生存机率……通常在发病前会有五到十年的潜伏期,这比想象中要

长得多。
是也有感染后五年就死去的病例,初芝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万一自己四年前感染了的话,按照这例子的话自己就只有一年可

以活了。一年……只有一年的时间够做些什么呢?
可是现在是否感染了还并不能确定。书中写因为一次的性经验而感染的可能性是0,1-1%。这个数字让他松了口气。一百个

人中才会有一个,绝对算不上多。可是受伤的话就会提高感染的可能性,想到和阿岸的行为时的伤口,他又无法相信这个低

概率了。
他害怕接受检查,因为接受后也许就要面对地狱。不过反过来说的话也有可能发现现在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可是与其面对

地狱的话,初芝宁愿自己并不知情,在烦恼了许久之后,初芝终于决定接受检查。因为自己心中的天平在“感染”还是“不感染

”上倾向了后者。
在接受了捡查,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时间内,初芝什么都干不下去。不知不觉中就在思索有可能侵蚀了自己身体的细菌,以及

自己还能活多久的问题。在利用课余的时间去拿检查结果的时候,他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这样就可以分出个确切的结果,不

用再如此的烦恼了。可是在那之后,他马上就发现以前为结果所作的那些烦恼,和后来的地狱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在保健所的狭窄的房间里,初芝拿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他战战兢兢地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张纸。那里并没有书写过于具

体的内容。只写在保健所的检查号码以及结果。而初芝的HⅣ抗体检查的结果是“阳性”。
就在那一瞬间,初芝的脑海一片空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降到了脚底,全身一片冰冷。保险医生对他说“可以和你谈一下吗

?”的时候,他也只是啊了一声,但是脑子对于这些并没有得出结论。留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和检查结果。在几乎

让他失魂落魄的冲击之后,他最初意识到的是“自己要死了”这个事实。自己要死了,死定了,这个身体将会被细菌所充斥而

死。
在他几乎听不见什么的耳朵旁边,保险医生拼命地进行解说。就算HIV的抗体是阳性,也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死亡。感染和发

病并不一样,如今的医学已经有了划时代的进步。爱滋病得到克制也并不是梦想了。可是这完全无法震动初芝的心灵,也起

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离开保健所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返回学校的。他只记得自已尽量避开别人,把自己关进了职员专用的厕所里,然后再次

打开了检查结果。阳性的那两个字即使经过了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有所改变。他茫然的注视着厕所的天花板。泪水夺眶而出。

初芝趴在厕所里大哭了起来,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鸣咽。
即使想过自己有可能被感染,但不知出自哪里的自信总让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事情。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是这

个事实让他格外的无法接受。
自己没有任何错!没有任何错!没有任何错!不对的都是阿岸!是他乱来才会染上疾病,然后又传染给了自己。那次的性经

验根本就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暴力!自己不但单方面接受了阿岸的暴力,还被在身体内留下了有时间限定的恶魔。
初芝从心底诅咒着阿岸。因为那种混蛋,自己不但失去了友情和自尊,现在连未来都要被夺走!如果没有遇见他就好了,如

果没有和他成为朋友就好了。早知道要面对这样的未来的话,他宁愿抹煞和阿岸的过去。
他直接从厕所回了家,丢下了要上的课程不管,也没有联络任何人。他只是不断在家灌酒,但是却老是没有醉意。好不容易

被酩酊的感觉包围后,他忍不住想到干脆就这样死了好了。如果被父母兄弟知道自己患上爱滋病的话,他宁愿就这么死掉。

这样的话就不用留下那么悲像的回忆,不用被其它人知道,可以更加轻松的结束人生。自己对于死亡所拥有的选择权让初芝

产生了陶醉感。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初芝跑了出来。摇摇晃晃的跑到电车站,打算就这样跳到电车的前面被压死好了。但

是最初的电车他错过了时机,第二辆,第三辆也一样,在目送了若干辆车子后,初芝突然大叫着跪了下来。
他害怕死亡。
哭泣着回到家里的初芝无计可施,所有的愤怒只能都聚集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去死太不公平了。那个把自

己拖向地狱的阿岸,那个让细菌在自己身体里蔓延起来的男人,才应该负起责任来去死!
在盛夏的中午,初芝在口袋里揣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后,不顾烈日当头走出了家门。匕首就是初芝的憎恨的最具体的实物表现


阿岸的家人在初芝打来电话时很简单就告诉了他医院的名字。阿岸的母亲还哽咽着表示“请你多安慰安慰他。”,他们做梦也

没有想到过,电话另一端的对象是打算去杀掉他们的儿子吧?
乘坐上医院的电梯,在上升的指示灯转变为5之前,初芝一直摸索口袋内的匕首。
他在护士站确认过了名牌,阿岸住的是单人房间。门上挂着“谢绝探病”的牌子。初芝看了看四下无人,就门也不敲的闯了进

去。
里面是个温暖的场所,窗户全开着,远方白色的海洋正在熠熠发光。仿佛吹风机一样的热风不断吹拂进来,让淡水色的窗帘

也随之摇摆不已。
开门关门的时候都没有反应,初芝蹑手蹑脚的环顾了四周。好像没有探病的人和护士。
初芝大力掀开了被单,出现在床上的人影让他目瞪口呆。最初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这真的是阿岸吗?完全就像是另一

个人了。比起上次见面时他更加的削瘦,可以说只剩下了皮和骨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好像枯木一样的手臂上插着点滴,那

周围的皮肤已经是青紫色。闭着的,深陷的眼窝直接表示出了他骸骨的形状。
从敞开的衣襟部分可以看见他几乎要刺穿皮肤的尖锐的锁骨。薄簿的胸板一起一伏的表示身体的主人还没有断气。但除此以

外就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了。突然,他大大喘了口气,缓慢的睁开了深陷的眼睛。好像死鱼一样失去了光泽的黑眼珠茫然注

视着初芝,他用手掌擦了擦眼睛后,发出了短暂的悲鸣,潜进了床单里面。
“我不知道你住院了。”
初芝温柔的说道。演技的话谁都作得到。关键是不能让他产生怀疑。初芝希望直到阿岸死亡的瞬间,对方都不会察觉。这样

才不会引发乱子。
“你的情况怎么样?”
被单下的身体不断颤抖。
“不要隐藏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在鸣咽之后,阿岸用颤抖的声音说到“请你背过脸去。”
他按照阿岸的话转过身去后,传来了一阵床单的摩擦声,大概是皮包骨头的男人探出了脑袋吧。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阿岸用干涩的声音低语,咳嗽了几下。
“为什么?”
阿岸没有回答,初芝的背后传来了暖风。
“虽然是夏天,可是手脚还是好冰凉啊。”
初芝产生了正在和祖母谈话的错觉。但是阿岸应该和他一样是二十六岁。
“我喜欢打开窗子。你还记得高中时代的事情吗?教室里没有空调,闷热的要死,可是很不可思议的是又让人非常地想睡觉

。我现在不时会梦见高中时代。”
看着沉浸在感伤中的男人的脊背,初芝思索应该在什么时候,怎样去杀死他。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是绝好的机会。他偷

偷把手伸向了牛仔裤的口袋。
“那里的窗子可以远远看见海洋。”
阿岸一个人喃喃自语。
“最初看到的时候,我想起了排球部搭乘电车去外宿的事情。从电车的窗口可以看见远方的海洋,明明不是小学生了,大家

还是又笑又闹得吵个不停。”
记忆的共有,在初芝的脑海中也出现了同样的海洋。
“那个时候真的很快乐啊。”
阿岸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也是初芝想要问阿岸的。
“啊,公平,杀了我吧。”
握着匕首的右手颤抖了一下。
“请你杀掉我吧,我怕死!可是我也没有自杀的勇气。我已经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没有救了。我讨厌疼痛,讨厌痛苦

,所以杀了我吧!”
要杀掉他很简单,可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这是复仇,而不是为了让阿岸获得解脱。沉默之后,可以听见阿岸吸鼻子的声

音。
“你接受检查了吗?”初芝笑了。
“啊。”
“结果呢?”
我要和你去同样的地狱了。躺在病床上,回忆着过去而流泪,哭着乞求别人杀死自己。谁想象过这样的未来!?谁追求过这样

的未来!?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这痛苦,这命运,全都是你的错!无法成声的语言激荡着他的全身!你这

种家伙去死吧!快死吧!死在我眼前才好!
在轻轻的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进来的护士注意到初芝的存在后,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您是来探望他的吧。”护士对初芝打了个招呼后,就靠近了病床。
“今天你气色不错啊。”
“还好啦。”
“你能夹住体温计吗?”
在护士和阿岸说话的期间,初芝也一直背对着他们。
“他是我从高中时代起的朋友。”
向别人介绍初芝的阿岸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他现在是高中老师,在教世界史。”
“噢。”
“我和他都是排球部的。他的球技相当厉害呢。”
护士轻轻笑了起来。她测量完体温出去的时候,笑着对初芝说,“有朋友来的话,阿岸也精神了不少呢。”
愉快的对话在护士离开的同时就消失了。沉默再次降临。初芝寻思,阿岸会死吗?就这样寂寞的,凄惨的死去。
“结果怎么样?”
阿岸又问了一次。初芝沉默了一下之后,“我是阴性。”立刻,阿岸那里传来了鸣咽声。从好像强忍着的哭泣声中间,可以听

见他颤抖的声音。
“神啊,谢谢你!”
初芝冲出了病房,用惊人的速度在走廊上奔跑,来不及等电梯,直接就下了楼梯。阿岸的祈祷并没有传达给神灵。初芝咬住

了嘴唇,用力握住双手直到手指都变了颜色。他在胸口不断对以前的亲友重复着,“你去地狱里后悔吧!”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阿岸就去世了。在冰冷的秋雨的夜晚,初芝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没有举行他的葬礼,初芝

只想到,他有在地狱后悔吗?
周围已经如同黄昏时分一般昏暗了,社会课准备室的玻璃上映照着灰色树叶的影子,叶子在从清晨起就已经下个不停的雨水

的冲击下和狂风的吹拂下大幅度的上下摇摆着。
前些日子一直都是晴天,但是一进入十一月天气却突然变了个样子,这两天来每天雨都会下个不停。躺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

,裹着毛毯子的初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外面的雨势出乎意料的大,一想到要怎么回去他就忍不住烦恼了起来。从早上起他就在发低烧,身体很沉重。即使在房间中

也会因为寒冷而颤抖不已,如果再淋湿的话,热度毫无疑问还会上升。
走廊上传来了学生的脚步声,初芝忍不住看了看墙上的表,应该还是上课的时间啊?与此同时下课铃响了起来。现在是下午

三点,第六节课已经结束了。
他从沙发上撑起了身体,就好像刚游过泳一样疲劳,明明什么也没做,关节却嘎吱嘎吱作痛。他每次发高烧之前都会是这个

样子。
就在他为了至少要完成自己班级的班会而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一摇晃又跌回到了沙发上。他伸手摸了模额头,吐出的气息都

饱含折热气。
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乾一边搔着短短的头发一边打开准备室的门走了进来,蓝色的上衣卷到了手肘以上,肩头的白

色痕迹非常显眼。虽然说上课时大家都用的是粉笔,但一般也很少连这种地方都弄脏。他以前也提醒过乾,但他好像就是喜

欢去摸肩膀。将手上的教科书摔在书桌上的乾恨恨的咋了一下舌。
“你听我说噢!课上到一半的时侯,我提到了在美国旅行的事情,结果学生们就说想多听一些,我被他们一哄就说的兴高采

烈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这学期的授课计划完全乱套了,真是糟糕透顶!!”
“谁让你自己要上套啊。”
初芝毫不留情的指出了对方自己也心里有数的问题。乾脸色阴沉的咬着嘴唇,不再说什么了。成功让男人闭嘴之后,初芝借

着这股劲站了起来。他原本觉得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右膝使不上劲,整个人向前栽倒,幸好左腿及时撑住了身体,但是刚才

的姿势还是有说不出的危险。乾晚了一拍的伸手出来支撑他。尽管没有碰到,初芝还是吃了一惊,有点粗鲁的挥开了他的手

,看到对方吃惊的表情后,他才注意到自己警戒过头了。
“因为你的手太脏了!”
他只能找个不高明的借口。乾看着自己的手心,苦笑着说了声“对不起”。空气显得非常的尴尬,初芝好像要逃跑一样走了出

去。
“啊,请等一下!”
看到追上来的乾试图抓住自己的手,他又吃了一惊。因为不是那么突然,所以多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即使如此,在被抓住

手的瞬间他还是颤抖了起来。
“你果然发烧了。”
“发烧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对方似乎并不赞同。
“虽然早上我就觉得你状态不好,但现在比当时情况还要严重。眼睛好红,身体似乎也在摇晃了。”
“我没觉得不舒服。”
初芝说了谎。耳旁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雨声,乾将视线转向了玻璃。
“雨势好像更大了,回去的时候我用车子送你吧。”
“不用了。”
即使可能要因为淋雨而让病势加重,或者明天一天都要躺在床上哼哼,初芝也不想坐乾的车。
“你不用客气啦!虽然我还有点儿事情想做,但是五点前一定可以走啦。”
“我不是说了不用嘛!?”
烦躁的心情让他的话冲口而出,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了。平时明明可以冷静控制感情的,可一旦身体到达界限的时候

,自制力也立刻消失了。
乾是关心自己才要提出送自己的。如果刨去个人感情部分的话,从道理上说这应该是值得道谢的行为。
“抱歉我不该吼你,可是去了我的公寓的话,你回去的时间不就会更晚了吗?而且五点左右是上下班高峰,坐电车可能还要

更快一点儿。”
虽然是借口,初芝也觉得这个理由相当合理。他耳旁传来了吱吱的声音,看了看下面,原来是乾用鞋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你虽然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不想坐我的车子吧!”
初芝吞了口口水。难道他已经发觉到自己在尽力的避免两人独处的状况了吗?可是接下来他从乾嘴里听到的,却是让人失笑

的傻瓜般的推测。
“你是因为我的车子太破才不愿意的吧?”
乾用非常认真又非常不满的表情说着。
“我说了不止一次要送你,可你还是一次都没上过我的车子吧!你其实就是讨厌坐,我从老妈那里继承下来的,被学生们嘲

笑不己,已经有十五年历史的破车吧?”
初芝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因为实在是太愚蠢的理由,他只能笑而己了。
“我一早就知道你的车子有多破了,也用不着到现在才嫌弃吧?”
“那好,为了证明你不讨厌它,就坐一次嘛!”
他那嘟起嘴唇的任性表情和挑衅式的口吻格外惹火了初芝。
“你是三岁的孩子吗?”扔下这句话后初芝就离开了房间。从以前起乾就有不少这种明明年纪一大把,却还是很像小孩子的地

方。这些和那些在外人眼中直率的部分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真的男人。可是就算对方再怎么天真无邪,初芝也不会忘记他依然

是一只雄性的生物。
虽然因为生气和怒吼让他一瞬间忘记了身体的沉重,但是在到达教室之前,他就已经又想起来了。结束了传达通知的简单班

会后,初芝就返回了职员室。准备室那边乾还在,他总觉得每一次见到他,两人又会产生无聊的争吵。他也知道,是自己过

分意识到乾的存在,所以对于他的每句话都会那么精神过敏。他已经没有心理优势可以让他即使在听到什么话以后也可以轻

易的带过。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虽然想回家,可是皮包和月票都还放在准备室里。他只能不断的打量着外面,看看雨势是否减小了,但

是无视他小小的祈祷,大雨依然倾盆而下。
对面的老师抽起了烟,他无法忍受的走到了走廊上。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具体想去的地方,于是为了找个能坐的地方而去了保

健室。保健医生不在,去年初芝教过的一个二年级学生正坐在椅子上,那是个口齿伶俐的活泼孩子。
“老师,你怎么了?”
她一看到初芝就跑了过来。
“休息一下。”
初芝没有理她,直接躺到了床上,因为全身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哪里不舒服吗?”
感觉到学生隔着帘子,充满关心的窥探后,初芝笑了出来。
“我只是有点困。因为昨天睡得太晚了。所以你就不要来打扰我的睡眠了。”
“噢。”
初芝钻进了被子里面。尽管外面阴雨绵绵,被单上倒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
“保健的吾桑老师要到五点以后才回来,他说在外面有事。”
初芝无法忽视隔帘子传过来的声音。
“你不回去吗?”
“人家找吾桑老师有事啊。”
“噢……”
初芝闭上了眼睛,觉得脑袋好疼。
“老师你听我说,小乾好有趣哦。”
即使告诉了她自己想睡觉,也不过几分钟,就被她忘在了脑后。对这个对别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学生,初芝也只能叹气了


“啊?”
虽然对方用了呢称,初芝还是立刻明白了她是在说乾。
“他是老师的小弟吧?”
“你胡说什么?我可是拥有指导老师这个光明正大的头衔的。”
“哇,好拽吗?”
“我本来就很拽。”
外面响起了哈哈的笑声。
“不过呢,小乾真的很不错。”
初芝没有回答。
“虽然他上课容易跑题,不过他的话好有趣,而且又好体贴。上次班里有个男学生玩游戏时被教导主任抓到,游戏机差点就

被没收,于是他为了保护那家伙硬说游戏机是自己的,最后把教导主任也给吵烦了,明知道他是在扯谎还是饶了他,不过事

后小乾也好好的骂了那个男生一顿,对他说要玩也要玩得高明一些。”
初芝觉得那时的状况似乎已经可以浮现他的眼前了。
“因为那家伙一向讨厌教导主任吧。”
“是吗?我倒觉得不是这个问题哦。”
初芝不明白学生所说的话。
“教导主任的话没有人不讨厌吧!可是如果当时在那里的是伊藤或者是吉原的话,他们绝对不会维护学生的,不是吗?”
“大概吧。”
“要是初芝老师的话,你会维护我们吗?”
如果说不维护就变成无情,说维护的话又是伪善,初芝对于提问者本人无意识问出来的尴尬问题只能苦笑。但好在就在他回

答之前,保健医生就回来了,初芝也得到了解放。
因为保健医生已经要回去了,他于是借了钥匙,在那里睡了一小时左右。因此身体也轻松了不少。在周围已经完全黑暗的时

候,他一边思索着乾应该已经回去了吧,一边返回了准备室。房间中的灯光透过毛玻璃传到了走廊上。
他自己说服自己,只是拿一下皮包而己。于是门也没敲就直接打开了房门。双脚搭在桌子上,背对着房门坐着的乾只是把脖

子扭转了过来。明明心里想着不要和他纠缠,初芝忍不住还是多了句嘴。
“在教导主任面前可绝对不能这个样子噢!”
椅子嘿吱一声,自大的两脚从桌子滑落到了地板上。初芝站着迅速的收拾起了东西。
“初芝老师。”
隔壁传来了声音,那是以前从没有在那张任性自大的嘴巴里听见过的温驯的声音。
“拜托了,请让我送你回家。”
初芝缓缓转过了头。
“我真的很坦心,初芝老师也许已经忘记了。可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那时老师也是说没关系,所以一个人回去了,结

果第二天不出所料的请了病假。那时我就发警,绝对不要再在事后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了。”
“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吧!”
男人垂着眼帘低下了头,可以看见他左侧头顶的旋儿。
“也许这仅仅是我的自我满足,不过请让我和你一起回去,拜托了!”
让初芝头疼的就是这样的乾,如果要是他一直这么霸道也就算了,可他要一味低声下气,初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而且

就算拒绝,他似乎也不会死心。无法回答,也无法走出去的沉默。因为站着感觉到了辛苦,初芝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如果

他没有在那一瞬间看见对方的脸上一亮就好了。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只要老师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谁也没有说过要一起回去,可是初芝坐下来的行为,却让乾误会他已经表示了同意。因此他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你会意错了,

初芝只能在书桌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感觉上就算今天不淋雨,晚上自己的热度也要上升了。
那是辆外观和内部都脏兮兮的车子。后面座位上堆积着服装和一些日常用品,完全没有留下坐人的空间,让人无法想象这辆

车子的主人就是那个宣称准备室不归清洁工打扫的范围,所以就每天早晨自动跑去打扫的男人。而乾就大大方方将皮包扔到

了这堆杂物的小山上。
初芝将助手席的座位向后拉到了最大的限度,即使如此双脚还是伸展不开。并不是因为他的腿长,而是车子已经狭窄到了极

点。所以即使乾在对他说尽管放轻松,他实在是很想问问乾,这要怎么放轻松才好?
“我已经好久没有试过开车时身边有人了,感觉上有点紧张呢!”
乾嘀咕着咔嚓咔嚓的打开了火,对于他粗鲁的动作初芝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不出所料,乾的驾驶让人相当的心惊胆跳。总

而言之他的转弯很唐突,而且也不配合车子的速度就随便加减文件。每逢此时,车子就咔哒咔哒的摇晃。他的刹车也很粗暴

,初芝的脑袋好几次都险些和车窗亲吻,幸亏安全带及时发挥了功效才幸免于难。
“你驾车时有好好的看后镜吗?”
既然是人家好心送自己,再对别人的驾驶挑三栋四的好像不太合适,所以初芝直到车子开动了十五分钟之后,在已经忍无可

忍的情况下才开了口。
“啊?”乾一脸茫然的表情。
“不要看这边!你给我看着前方开车!都是因为你的刹车踩得晚,后面的车子才开始和我们拉开距离吧!”
“是这样吗?”自己大概是并无意识吧,乾歪起了脑袋。
“什么叫做『是这样吗?』你以为在驾驶学校时,老师是为了什么才叮嘱你每隔几米就确认一次后镜的!何况今天还下着雨

,你给我小心一点!”
“对不起。”乾因为他的怒气垂下了肩膀,初芝也觉得有点儿说过火了,但是并没有道歉。在上车之前对男人所抱有的警戒心

,已经完全被对他驾驶的恐怖感所代替了。一边听着哗哗的雨声,初芝一边闭上了眼睛。因为他觉得如果不看的话,大概就

不会对驾驶感觉到不愉快了。车子的行驶多少流畅了一些,初芝在暖气十足的车内感觉到了困意,也许是因为还差五六分钟

就该到家的事情令他放松了警惕吧,于是就这样他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初芝醒来的时候,车子没有在动。打击在车窗上的雨水已经不见了,所以暖气的声音格外的吵人。乾也不在司机席上,眼前

的便利商店的灯光非常的刺眼。
不久商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短袖的男人,他笔直的接近了车子。车门大大的打开之后,冰冷的空气流入了车内。
“啊,你起来了?你拿一下这个。”
几个塑料袋被搁在了初芝的腿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他的问题后,坐回座位上的乾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
“嗯……我刚问过路。”
“迷路了吗?”
“我好像弄错了一个转弯,不过没关系的,一定能赶回去。”
初芝叹着气扶住了脑袋。
“是我不好,不该睡过去,不过你既然不认路的话,把我叫起来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啦。”
乾好像闹别扭一样嘀咕着,在放在初芝腿上的塑料袋里摸来摸去,取出了某种看起来就甜甜的饮料。
“出发前先休息一下吧,老师你喜欢喝什么?”
因为暖气的关系初芝的喉咙的确很干,大概是睡的时候流汗的关系吧,全身都汗腻腻的。他一边喝着茶饮料一边看了看手表

,然后大吃一惊。
“都已经过了9点!这三个小时你都在干什么呢?”
他们应该是在6点前就离开学校了。乾指着前面说“就是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原本我想多转转就能找到自己认识的路,可是雨那么大,天又黑,越转越找不到路,然后我也开始觉得乱转的话反而没有

好处。所以就一直呆在这里等初芝老师醒过来。”
初芝觉得自己真是无话可说,虽然他不想吵醒自己是一番好意,可是一想到因此而产生的结果他就又开始头疼起来了。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人家说是小滨的海岸沿岸。”
“要从小滨回去的话至少还要花上30分钟吧?如果你再从我家回去的话到家就要超过11点了。”
“无所谓啊,反正回去也只是睡觉。对了,要不请初芝老师收留我住下吧,这样明天早上也就轻松了。”
虽然他的口气很轻松,而且也许只是在开个玩笑,但是初芝还是立刻就说了“不行”。尽管可以找理由,说些什么房间太乱之

类的话,但是他连理由也没有找。乾哈哈的笑了出来,是那种让人想不到是哪里可笑的笑法。
“反正也迷路了,就顺便在这里兜个风吧。”
为什么这小子会迷路?该不会是趁自己睡觉故意迷路的吧?他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疑心一旦产生就无法停止。

初芝越来越害怕。他害怕和他两个人一起呆在密室里。
“快点开车!”
“什么?”
“少说废话,快点开!”
慌忙将喝到一半的饮料放进车窗边的专用架子后,乾打着了火。如果他开起车来的话,就不能对自己出手了,初芝的想法只

是如此简单。
在没有什么变化的海岸线的风景不断从车窗外掠过的期间,仿佛乌云一般的恐怖心情也逐渐淡薄了下去。他并不能确定乾对

自己的好意是含有性成分在内的,唯一的证据就是乾好像吻了他的暖昧触感,而且就算乾是那种男人,且对自己抱有那方面

的意思,也不见得所有男人都会采取和阿岸一样的行动。
在早已经过了高峰期的海边高速公路上只有星星点点的车辆。车子在开动之后,乾就没有和他说话,不自然的沉默只是更加

增长了车内的尴尬气氛。初芝突然注意到车子内是带着收音机的,于是打开了开关,杂音太大几乎听不见人的声音,不管他

怎么调节,也转不出来什么象样的频道,他在狭窄的空间内交换放腿的位置,逐渐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我的收音机不太好使。”
旁边传来了踌躇的嘀咕声,初芝切断了执着了半天的收音机开关。
“我说啊,这个星期日中央体育馆有聚会,和我一起去一次好吗?”
“聚会?”
初芝茫然的反问了一句。
“是掰腕子的地区大赛,我朋友要参加,所以叫我给他加油去!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好吗?”
“假日的时候我想多休息。”
“你说得对……”
上个月乾也邀请过他,说是因为别人送了他绘画展的门票,结果初芝骗他说有事而推掉了,当时初芝对他说你去邀请其它人

吧!结果星期一见面时问他去了没有,他说因为太麻烦就算了。当时自己还在想和别人去不是挺好的吗?
车子在信号灯前面停了下来,尽管没什么车子和行人,信号灯还是忠于职守的变换着颜色。红色的灯光让初芝头晕目眩,他

已经懒得去推测乾的用意,无论是对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害怕,或者感到生气,还是去寻找拒绝的理由,都已经让他太疲劳了


“等过了信号灯就停车吧。”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你不用管了。”
过了信号灯后,又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后,乾将车子停在了防波堤的旁边。
“我已经停车了。”
乾放开了车把,初芝叫他停车是有理由的。可是一旦真的要面对这种事情,他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张口了,因为也有

可能那些全都是自己会错意,结果反而被当成奇怪的家伙。他低着头,用右手扶住了额头。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话太奇怪就当作没听见好了。”
“啊?”
“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正视乾的面孔,这是应付万一对方真心而进行否定时的对策。他不想看见对方脸上露出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神情。
“那个……”乾张嘴说了什么,但中途似乎又咽回了肚子。暖气从脚底吹了上来。只有暖气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这个……”
看着说话断断续续的男人,初芝心想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他并不是希望对方斩钉截铁表示“我爱你”,他只是

想早点轻松下来而己,所以希望能尽早得到答案,因为他想为这种郁闷的心情尽快划上一个句号。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乾尴尬的搔着脑袋。
“没什么,那个……我是想,我说我爱你的话大概也会成为老师的精神压力吧?”
一旦察觉到对方也许对自己抱有好意,就会不由自主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就会不由自主在对方的行为里寻找深一层的意思

。椅子嘎吱吱响了一声,初芝大吃一惊得回头一看,乾在驾驶席上蜷缩起了身体。
“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吻了你之后,老师的态度就很奇怪,当时我觉得危险了。可是老师没有对我说什么,而且虽然好像有点

躲避我,但是老师的态度没有太大改变,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原谅我了吧,所以就一个人得出了结论。”
旁边的男人淡淡的说着。
“饶了我吧!”初芝呻吟着抱住了脑袋。
“真的十分抱歉,我不会再做那种卑鄙的事情了。”初芝用力的捶了一下车门,乾吃惊的在座位上挺直了身体。
“不是那种问题吧?”
“那老师是为什么生气啊?”
“所以说啦……”
虽然他不知道乾喜欢自己的什么地方,但就算他对自己有那个意思,自己也无法响应他的感情。自己已经有了恋人,对于没

有希望的对象再怎么尽心尽力也只是白费力气,自己并不想利用乾。
虽然在心里排列出了象样的理由,但是毕竟也只是场面话而己。要说真心话的话,就是因为他曾经被男人强暴过,所以呆在

这类人的身边就会害怕得要命。
“知道自己身边有同性恋还是会觉得恶心吗?”
“同性恋……”
“我是同性恋啊,所以你才讨厌我碰你吧?”乾淡淡的说,初芝的脑海里掠过了死去朋友的脸孔。阿岸也说他爱自己,一直都

爱着自己。可是直到他被按倒在地之前,他一点都没有发觉过。
“你总是这么简单就告诉别人你的性癖吗?”
“怎么会!这还是我第一次告诉自己认识的人呢。就算同性恋观念再怎么普及也还是会有偏见的,而且这里是我的老家,也

会给父母添麻烦的。虽然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并不打算否认……”
初芝突然想到,原来这个男人也有他自己的烦恼啊。至今为止自己从来没有余力替他去想过。
“而且我觉得初芝老师不是那种会到处去说的人啦。”
“你为什么会知道?”
“就是这么觉得……”
初芝在想这是不是乾对自己的牵制。咔嚓一声,乾取下了架子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我是在初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我和女孩子约会过,也上过床,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谁也没让他交待自己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初芝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初芝很辛苦的选择着语言。
“我和你不一样。”
“嗯。”
“所以你最好不要在这种方面对我抱有什么期待。”乾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抱有多少期待。”
“不是多少,而是一点也不要抱有!”
初芝坚定的说道,就算听起来很无情,那也是必要的。乾依靠在车把上,把脸孔向右倾斜,注视着初芝。
“如果我不抱期待的话,就算爱你也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怎么会没有意义,这样我可以珍惜自己的感情,而且没有期待的话,老师也就不会有负担。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

愿的,所以没有关系吧?”
“我不想利用你!”
至今为止初芝一直在同情和好意之间寻找妥协点,可是如果这里加入了乾的心情的话,感觉上就会失去了平衡。
“利用也没关系啊,我喜欢别人能依赖自己。而且从开始我就没有抱有期待,因为很快就能看出来你不是同性恋。我只要能

知道你的女朋友也不知道的,学校里的初芝老师的样子就已经很有优越感,很满足了。”
“做这种事情,你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有啊。”
“没有那种事的,我的心情可以得到满足。”
“那个……”
“去考虑能让自己喜欢的人高兴的事情对我自己而言也是个享受,能看到对方高兴的表情就已经足够了,我喜欢那种感觉。”
初芝逃避开了对方真挚的视线,原本以为向他询问是否爱自己的话,就算不一刀两断,至少也可以得到让一切恢复到以前的

结果。可是他现在面对的答案,却哪一个都不是。
“如果你不是从生理上就无法接受我的存在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
对方谦卑的请求让初芝无法回答,接着乾又紧逼了一步。
“这样也很勉强吗?”
初芝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不带偏见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是现在,他也把与阿岸的过去,投射到

了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乾的身上。而在这一瞬间,偏见就已经产生了。就在他想说不行的时候,乾嘀咕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爱的人说我爱你呢。”
乾的语言堵住了他的喉咙,初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思索着最佳的方案,寻找着自己和乾都能认同的回答。不让乾觉得

受到了伤害,又不会让自己过分依赖他好意的回答……
“说老实话,初芝老师睡着的时候我其实有点高兴。迷路的期间也好像是在约会一样,就我来说是很愉快啦。”
对于琐碎的事情所感受到的喜悦,自己也曾经经历过。高中的时候,在对班上的女孩子单相思的时候,只要她能叫到自己的

名字,一天都可以兴奋得不得了。那是一种无法和其它人分享的,特别的感觉。初芝可以理解,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不能

有什么结果。
“我不会再去社会课的准备室了。”
初芝静静的说道。
“我不去不就好了,老师你需要休息的场所吧?”
“那里原本就是你收拾出来的地方。”
“没关系,反正我原本也是为了能给初芝老师用才收拾出来的。”
“你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合适。”
“那就和以前一样一起使用吧。我不会说什么让老师为难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奇怪举动的。”
接下来就发展成了用还是不用的争论,争论期间两个人都逐渐疲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句“回去吧”,就开动了车子

。结果,在没有得出结论之前,初芝就在公寓前面和乾说了再见。
进入房间后他立刻感到全身沉重无比,衣服也没脱就上了床。睡了一个小时左右睁开眼,才发现房间的灯也没有关。看着青

白色的荧光灯,他想起了乾粗暴的驾驶,回去的路还很远,初芝有点担心的想,希望他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要和乾划分开距离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自己身为指导老师,乾又容易拖延上课进程,所以不能不多关照他一些。课程的问

题,学生之间的细微纠纷也一个接一个的层出不穷。
结果就算在知道了他的好意之后,两人也只是减少了一些对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一起吃午饭,一起在适当的空间消

磨时间,乾绝对不会有超出必要的接近,也不会谈论这方面的问题。虽然偶尔会察觉到他的视线凝结在自己身上,但与其说

是厌恶,不如说是让初芝有坐立不安的感觉。感觉上就像是对路边的弃猫所产生的罪恶感。

[日本]静海浮月 by水森静

[日本]静海浮月  by水森静

如果让我说出一个现在最讨厌的人的名字,我十成十会答:安云野洵。
也许是身为混血儿的缘故,他仿佛透着光一般的金茶色头发直留到肩膀,生得人模狗样的,正是最会欺骗女人的那种典型。只要见了女孩子,他就拿着照相机“要不要做模特儿?”地上前引诱,而他所谓的模特儿,一定是裸体的吧?管他是厚颜无耻还是无比高洁,都是个人的爱好,本来和我毫无关系的。
可是问题在于,如果你心爱的女孩子正遭到这种危险无比的大色狼男人的狙击,你要怎么办?我是一定要去阻挡的,为了守护她,就是被当成小丑也在所不惜!所以,我,加川睿智,为了拯救佐仓琴里小姐免遭安云野洵的魔爪,每天每天都擦亮了眼睛。可是最近我有点泄气,为什么呢,因为这段时间佐仓小姐和安云野似乎变得异常亲密起来。非常有女孩子味,可爱极了的谴词用句,又明朗又亲切,温柔万分,还是学生会的成员。佐仓小姐就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自从初中三年级和她同班时起,两年来我一直单恋着她。她是我最珍重的存在。我不要这样的佐仓小姐被那个轻浮的男人夺走,绝对不要。所以我下了一个重大决心,在暑假之前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的黄道吉日,一口气向佐仓小姐告白。
全部考试结束了,作为各班的班委参加过全校班委大会后,我下定决心向佐仓小姐所在的学生会室走去(忘了说,我是普通科特进班的班长)。一路上,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一堆艺术科学生毫无理由地对我怒目而视,因为吵架毕竟不太好,所以我对他们一概予以无视。我们永林高中是初高中一贯制教育,每年都有许多毕业生成功地考进有名的国立大学。学校里除了我上的普通科外,还设有艺术科。
这个只设高中部的科根本就像我们优秀的普通科的添头一样而已,可上这科的家伙全是些资金过剩的笨蛋。装着一付“艺术天份”的样子,(那玩意又不能吃!)“我们可是永林的学生!”鼻子翘得比天狗还高。说老实话,他们只会给普通科学生扯后腿,我们难以忍受与这些毫无知性、品行下流的艺术生相提并论。就在这之前不久,靠着我们这些耐性坚强的普通科学生一忍再忍才保住学校的平安,却因为某件事件而彻底崩溃了。前面走过来一个大红头发、穿着鼻环的艺术科学生,在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呸的一声吐出了舌头,那条舌头上有个和鼻环成对的环在闪光。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与他对抗,我才不会中了他的挑战呢。艺术科学生真是差劲。那些家伙根本无视校规和制服的规定,而且他们只要一走近,就故意挑拨我们引起骚动,可谓对我们虎视耽耽。而且我的情敌也是艺术科学生,属于摄影班的(所以老是拿着个照相机拍裸照)。不知道是怎么骗过别人的,居然还当上了学生会会员,这就成了普通科的佐仓小姐和艺术科的安云野的唯一接点。我真是恨死了推举他做书记的家伙。
叹了口气,敲了敲学生会室的门,打开的门后出现的是佐仓小姐和安云野的两人组合,血液顿时从我头上退了下去。
“哦,怎么了,吃我吧君,还是一样臭着一张脸啊。
我向着坏兮兮地笑着说着废话的安云野怒吼:“我的名字叫加川睿智!要我说几次啊,你这家伙!”
“抱歉抱歉,可是你这黑框眼镜,还有那三七分的发型,简直跟大阪特产吃我吧娃娃是一个模子了脱出来的么。"
……这小子真让人不爽。放下书包,插进两个人中间,一肘把安云野顶开。
“二条和小田桐呢?”问到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为什么不在,佐仓小姐莞尔地微笑了。
“那个呀,约会去了哟~所以人家和安云野君负责工作~”
“……啊?约会?……那个,佐仓同学,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话还没说完,安云野就打断我:“好了好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吃我吧君还是请赶快回去吧,不要打扰我们两个人快快乐乐的学生会工作了。”
他像轰狗一样嘘嘘地赶着我,愤怒一口气直冲天灵盖!开什么玩笑!让佐仓小姐和这小子两人独处?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我咕地吞了一口口水,下了决心。要说了,现在我就说,不管安云野就在旁边,我必须说出口。
“佐仓同学,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
所谓人生,就是这种东西,呜呜呜。在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的屋顶上,我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抱膝而坐,以自暴自弃的心态想着。我早知道了,我早知道我会被甩掉。可是,身为人类,谁都会死抓着那一线希望,不到最后不死心的,不是吗?嘶,我抽了抽鼻子。啊啊,我是笨蛋,竟然让佐仓小姐露出了那么困扰的报请,怎么可以这样的,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个样子……眼泪忍不住滚落了出来。拿下黑框眼镜,揉了揉眼睛,可是不争气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真是难看,我真是差劲……似乎有什么滴在我被眼泪和汗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我不禁抬起了低垂着的头,这时一种冰冷的感触瞬间从脸颊上传来,让我吓得跳了起来。把滴着水的罐装饮料递到我面前,吓了我一跳的,竟是安云野洵。看到他那似乎困惑似的表情,明白他是在同情我,脸上都市泛起了红潮。这种事情,我最不想被他看到啊。
“干、干什么……”向着他吐出这句话,安云野却不经我的许可就擅自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和我隔了一米左右的间距。那罐滴着水的柠檬茶,就放在我和安云野的正中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拿起了那个,拉开拉环,一口气喝下了半罐。然后再次用手捂住嘴,颤抖着声音问:“……你、你觉得我很傻吧……被甩了就在这里哭……”
安云野呼地吐了口气,和我一样抱膝而坐。“不,我只是觉得很了不起,没想到你认真到这种程度。”
“啊,我是真心的。虽然是真心的,却输给了你。你一定觉得很开心吧?觉得我是傻瓜吧?可恶!”啪!我把饮料归罐向安云野扔了过去,他却躲都不躲,看着那个罐子砸中自己,里面的液体有些溅上了他那张漂亮的脸。
“……很遗憾,小琴里所说的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唉?”
“所以我也被甩了。既然她说有喜欢的人,而那又不是我。”我吃了一惊。安云野苦笑着,好像有些歉意地垂下了头。“对不起。”
“为、为什么要道歉啊,你这家伙……”
不是……如果我是小琴里喜欢的那个人的话,你打我一顿或者骂我一顿,心情就会好些了吧?而我不是,所以对不起。”
“笨……”这小子是笨蛋啊?说得好像自己是耶酥基督一样。被别人当成出气筒,把饮料扔到脸上,却不生气,反而露出悲伤的表情。自己被甩了,反而却担心别人。什么啊,他怎么会做出这么……耍帅的傻事呢?愤怒急速地冷却了,觉得自己很丢脸。不由得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把烫得要喷火的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一回儿,身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吃我吧君也看开一些吧。这样想好不好,人类的一半都是女性,我们又才是高中二年级学生,这回虽然失败了,但下次绝对会成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FONT></P><P><FONT size=4>会做这种没根没据的保证,你这家伙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呢。扯起半袖衬衫的衣襟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为了遮住红通通的眼睛,我戴上黑框眼镜,又在裤子上蹭了蹭弄脏的手,唰地翘起下巴,这就是我的逞强方法。“……其实,其实我并没有哭。”
“嗯。”
“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
“嗯,我知道的。”安云野站起身来,微微笑了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干什么……”
安云野用他那稍稍有些下垂的眼睛恶作剧似的看了看我。“哪,今天就陪我一下好不好?”
等那个大叔从看守室冲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安云野猛踩自行车的脚蹬子,顿时把追上来的看守拉下了一段距离。“来人啊!偷自行车的小偷啊!”听着大叔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叫,安云野很开心似的呵呵笑着。我仰天长叹,拉了拉安云野的金色长发。“不是你自己的自行车啊?”
“只是借一小会儿嘛。”
“笨蛋!你……还人家!快回去!”
“不要,不还~”他吹起了口哨,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样子。真难以置信,怎么办,这可是完全的盗窃啊。这就是艺术科学生平素的行经吗?不管我一个人在担心,安云野一个劲地踩着脚蹬。“你看到看守的脸了吗?眼睛都这样……”他扭过脸来,硬把下垂眼的眼梢抬起来,做出一复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吊起来了,真辛苦呢。”呵呵呵呵,很快乐的笑声。连我也忍不住爆笑了出来,因为他的样子太奇怪了嘛。
安云野用力蹬着车,我们就像一阵风一样与放学的学生们擦肩而过,把他们一个个地甩在后面。大家都以一付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这一点的感觉还真是不坏,我也开始大笑了。飞一样地沿着铁路边上的道路向前,忽然听到了电车“呜”的汽笛声。安云野大叫了一声“比赛!”就从坐垫上直起了身子,站着用力地与电车并排骑起来。结果,每站停车的有轨电车在下一站被我们超了过去,渐渐消失在背后了。我笑得更加厉害,用手啪啪地拍着安云野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海水的味道忽然飘进鼻子里,住宅楼的背后已经露出了海水的深蓝色。接着看到松林和沙滩,由于天气的炎热,景色看起来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模模糊糊的。沙滩上前来戏水的亲子挡,和抱着冲浪板的大哥都映入了眼帘。安云野一直骑着车冲到了海边,直到车轮被沙子埋住动弹不得了,才对我说一声下来,把偷来的自行车横放在沙滩上。然后他抓着我的手腕,在我还没醒过味儿的时候就向着海直冲过去。笑得身体都软了的我毫无抵抗地服从了他,把眼镜塞进兜里,踢掉了两边的鞋子,不管周围的人么惊愕的目光,穿着制服就扑进了冷冷的海里。直到被太阳照耀着闪闪发光的波浪在我头上荡漾,而手下传来沙子涌动的感触。呸地吐粗灌进嘴里的海水,出了水面,却遭到旁边啪嚓啪嚓的拍水攻击,是安云野。虽然觉得这举动简直像小孩似的,但我也大张两手啪啪地还击他。然后他又复仇,我再打回去,就这样反反复复没个完。这也未免太傻了,我笑啊笑啊,笑得想哭了起来,所以就哭了。咸咸的海水了,安云野似乎并没有发现。(或者,他是发现了却没有作声?)手臂也累了,也玩水玩够了的时候,安云野笑着指指沙滩,问我“上去吧?”我点点头.
选了个松树的树荫,湿乎乎地就坐了下去,皮肤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沙子,我低着头把它们扫下去。安云野向放着自行车跑去,回来的时候还买回了刨冰,上面浇着草莓味道的糖浆。我们把上半身靠在松树上,伸直了两双腿,吃着冰得会让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刨冰,等着强烈的阳关把制服晒干,让人不快的沙子一粒粒地从身上掉了下去。制服上因为海水的盐份出现了白色的纹路。快速地把盘子里快变成草莓水的刨冰用汤匙划进嘴里,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呆呆地眺望着眼前那一片宽广的蔚蓝海水。对一直喜欢的女孩失了恋,却和最讨厌的家伙两个人骑着偷来的自行车,穿着制服就跳进了海里,然后这样的我就靠着松树吃着刨冰了。无论怎么看,今天都是又蠢又激动的一天才对吧。
我自嘲地歪了歪嘴,旁边的安云野小声地说:“真遗憾啊……”用汤匙搅着的刨冰发出沙沙的声音,给人以凉爽感觉的沙沙声。
这时,我才发觉,安云野至今位置的一系列冒失傻事,全都是为了安慰失恋的我而做的。我大吃了一惊,手里拿的刨冰容器一下子掉在地上,大红色的水顿时被沙地吸收了。安云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啊,感觉恼恨有趣么。”
从自己的书包里珍而重之地取出照相机来,把镜头朝向被染成了红色的沙地。按了几次快门后,他好像要掩饰自己的含羞一样对我微笑了一下,可是这个微笑又马上被吃惊似的表情取代了,他那照相机后的眼睛啪啪地眨着。“……真让人吃惊,吃我吧先生居然也有这样的表情。”呜哇,糟了,忘了戴上眼镜!我急忙去找口袋里的眼镜,正要戴上,却被安云野从旁夺走。
“还给我。”
“为什么?太浪费了。好不容易这么可……”
“不许说我可爱!”夺回眼镜戴上,愤慨地丢下一句话。对安云野报以一付愤愤的样子,闷闷地继续补充道:“我才不喜欢像个小孩一样。一点威严都没有吧?我好歹也是个班长,被人看不起就惨了……虽然这是家门之耻,可我们普通科里也有这样的家伙在。所以就是说……这是让人找不出破绽的方法。”
“……好像大叔似的三七分就找不出破绽了?”
"那又怎么样嘛。”我撅起了嘴,安云野噗嗤地笑了出来。我不由心里一颤。虽然不用凑近细看也知道,可这家伙脸长得真好啊。混血儿美形特别多这一点,现在我也要赞同了。皮肤的颜色和质感完全都不一样,是带着粉红色的白色。有些下垂的眼睛和透着阳光的头发是相同的金色般的黄褐色。无论是鼻子的形状与高度,还是身体的线条比例,都是让人火大的完美。我把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三岁的娃娃脸,和安云野那带着见多识广的大人味道的容貌一比,在生气之前就先感到了老天到底有多么不公平。
“……你这家伙还真好哪,无论是脸还是感觉都那么帅,一定很受女人欢迎吧。”
“是哦。自从进初中起就是随便挑的状态。”哇,这小子居然在自卖自夸。
“哼,哼!一付人生我第一的样子。”我恶意地揶揄。
但安云野只是闲闲地耸了耸肩:“上小学那会儿我一直受欺负,因为我是混血儿。”
“……啊?”
“初中的时候受女孩子们的欢迎,结果招来了男生们的强烈反感。我被孤立了,谁也不和我说话,体育课上更是像地狱一样。”他微微地笑着,平静地说下去:“必然的,跟女孩子在一起比较快乐一些。她们都很温柔可爱,也好说话得多。为了不被人无视,我就和她们交往了。”安云野拣起一支落在沙滩上的小棍子,在沙子上画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记号。过了一会儿,他用自暴自弃一般的、低低的声音小声地说:“虽然有很多女朋友,可我很少有男性朋友。”用脚抹掉了那些棍子写出来的记号,安云野无力地笑笑,开玩笑似地侧眼瞧着我:“意外吗?”
从外表看起来,他完全是一付乐呵呵笑着的自信家的样子,好像有着几十个朋友,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烦恼,人生中有的只是快乐而已。但是,他却率直地让我看到了他的弱点,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心烦意乱起来。脑子里倒是出现了一些话,可是无论把哪句说出口都是一种伪善。
结果长长的忧郁后,我很丢脸地说出了最普通的一句话:“……对不起。”只从外表来判断你,对不起。对你不了解就下结论,真的很对不起。安云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断地在沙地上画那些记号,而我也沉默着眺望大海,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我觉得尴尬的气氛到达顶点时,安云野忽然唐突地问:“哪,你的名字发音是EICHI,汉字怎么写的?”我接过他递来的小木棍,在沙子上写下了“睿智”两个字。安云野哦地歪了歪头,然后说:“好名字,我以后就叫你睿智,可以吗?”正要张口回答他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海风吹了过来,扑面而来的细纱打在我的眼镜上,还有一部分竟钻进了眼睛里,不由得闭紧了眼睛,而安云野忽然夺走了我的眼镜。
“你不觉得眼镜会让视野变狭小吗?”可是对我来说它是必要的东西。还么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安云野就把眼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用很平静的表情对我说:“只在我面前这样好不好?即使没有眼镜,我也不觉得睿智有什么破绽……而且也没有看不起你的理由。所以,相信我吧。哪?”他那漂亮的笑脸对着我问。
我迷惑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该回去了哦。”安云野说。我问他要把偷来的自行车怎么处理,他说这就送回学校去。
其实他意外地很认真呢。我自然也要陪他一起回去,当两个人一起推着车走进松林时,安云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下次我介绍女孩子给你,睿智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所以……”他说到这里,犹豫地又闭上了嘴,看我先点了点头,才缓缓地、有些抱歉地说下去:“请和小琴里像平常一样说话吧。她会不知所措呢。”在心里,我为安云野数据中的“温柔”加上了五分,“为人着想”又加上了三分.
“那么,联络网就这么决定了。暑假补习的问题请向各自的事务局那边询问。班委们要说的就是这些,啊,失礼,还有一件事。学生会方面提醒大家注意……”
结业典礼后,在班里把学期最后的联络事项交代清楚,我与副班长西同学一起走出了教室。明天开始就是暑假,即使是普通科特进班的书虫们也是一脸开开心心的表情。侧眼看着他们,我把要传达的事项又确认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对了,西同学,暑假里各班委的活动……”
“这个备忘录上有写……不用掌握到这种地步吧?这在班委的职责范围外啊。"
“为了不时之需么。”
将长长的黑发拘谨地扎成一束的西同学推了推那女史风格的眼镜,对我苦笑一下。“加川同学真是一丝不苟,不愧是优等生的模范啊。”
“没有啦。啊,那我要去学生会那边提交这个了。”把手里的报告晃晃,西同学点了点头,对我挥手道别.
“祝你暑假愉快……不过我们三天之后就要在暑假补习里再见了。”和西同学道别后,我在通向特别教室楼的走廊上走了几步,站住了脚,把领带稍稍松开了一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丝不苟,唉,要做出这个样子真是辛苦。我本来的性格有点呆呆的,要扮演“没有破绽的严谨人物”真的很累。用报告扇着风,拖着沉重的脚向学生会室走去。上了台阶,听到有什么人在吵闹的声音。伸长了脖子向走廊上看去,只见几个男生在走廊正中在争吵,很显然是普通科生和艺术科生。刚想要去阻止一下,一个艺术科生就推了一把普通科生,得,这下开始打架了。我只得跳上台阶冲进学生会室,对着四位学生会成员喊:“一楼打起来了!”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的会长二条和副会长小田桐立刻站起身来,出动去进行调停。在小田桐冲出学生会室的同时,制止了要随后跟去的佐仓同学和安云野:“我们两个去就没问题了,你们先回去吧,今天我们要留下来。”那张醒目的帅脸上带着笑容,安云野和佐仓同学对看一眼,点了点头。小田桐他们跑开了,留下我们三个陷入尴尬的沉默。
自从考完试对佐仓同学告白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安云野也和我谈过,我也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决定今天一定要笑着和她说话的。但是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在结业典礼上,我都采取了逃避的态度。不敢与佐仓同学正面相对,我一直垂着头。不说些什么不行的,必须说些让佐仓同学的心情轻松一些的话,要说什么才好呢,快点啊,我……
“上次可真开心呢,睿智。”开朗的声音对我说。我吓了一跳地抬起头来,安云野站到我身边,向佐仓同学挤了挤眼。“被甩了的两个男人一起到海边泄气去了。冲着地平线大喊:‘笨蛋!居然甩了我们,真是没有眼光的女人——!’”
“啊……才、才没说那种话呢!佐仓同学你听我说,这家伙偷、偷了看守先生的自行车!而且还把我扔进海里,就、就像小鬼一样!真难以置信,他这个……”
看着慌忙辩解的我,佐仓同学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啊,她笑了。松了一口气,胸口郁积的阴郁就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我偷眼看看身边的安云野,他“怎么样”地,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地心情也一下好转了,不禁松开了蹦紧的嘴唇。
而后,借着安云野那强有力的援助,我说出了一直想对佐仓同学的话:“以后可以和你再像平时一样说话吗?呃,那个……如果佐仓同学能答应我的话……”
佐仓同学那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那可爱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嗯!哎嘿嘿~那个~我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如果以后不能和加川同学说话了该怎么办……所以真的太好了。”佐仓同学一下子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时,我看到了。她背着我们,偷偷地用手擦着眼泪。是的,被甩了的我们虽然很难过,但甩人的佐仓却更难过。嗯,我能理解了。所以我想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周前安云野为我做的那样。转过身去背对着佐仓同学,我装做很开朗似的邀安云野:“那,安云野,我们回去吧。今天呢……对了,不是约好了再到海边去的嘛!”安云野也完美地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对对!而且睿智还说要请我吃‘丽拉奶奶’的三层冰淇淋哪
你这家伙,顺竿爬也有点限度好不好!“睿智真是个好人",下台阶的时候,安云野微微笑着对我说,然后砰的一声跳下了四级台阶。“说老实话啊,我原本还以为睿智是个讨厌的家伙呢.漂亮地着地的他眯细了那双下垂的金色眼睛。
我苦笑着,也一下跳了三级台阶。“我也是,觉得安云野是个最差劲的家伙."
并立的我们都装出一付忿忿的表情来,你瞪着我,我盯着你,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两个都笑得嘎嘎嘎的,可谓是毫无风度的笑法。这种大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意气相投的感觉。太过投契到有些奇怪的地步。一边大笑着,一边觉得,想和这家伙更加要好呢。我这是第一次对什么人有这种感觉。朋友关系本来就应该是自然发生的,但这一回居然有着自己积极展开行动也不坏的心境。<br>不过具体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收住笑,扭过头去,安云野的表情一下变得不安起来:“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我说你是个讨厌家伙什么的.<br>“啊,不是不是!我还不是说了一样的话……呃,啊,对了。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上次的事真是多谢,还有对不起,你本来也被佐仓同学甩了的……”
“我并没有认真到那个地步,但睿智是认真的。”
微笑着,我垂下头去,老实说,到现在我还是有些难过的。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一般,安云野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接着就夺过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的我的眼镜,用温和的声音说:“到我家来玩吧?我说过介绍女孩子给你认识的吧?有照片给你选哦!"他把我三七分的头发揉成一团糟,小声地加上一句:“……不过全都是裸照哦!"
下了电车沿着坡道走上去,在高级住宅区的外角上,有一间独立式、面积很广大的住宅,那就是安云野的家了。钢筋水泥的三层型设计,有着几何形状的流线型外观,一半都镶着玻璃。我颤抖着下巴,结巴着问:“你、你这家伙,是个少爷……”
“我家老爸是个出名的摄影师。虽然是在裸照方面出名……你知道安云野仁吗?”
“……不知道,我对照片一窍不通我摇了摇头,安云野露出一付非常意外的表情,而后很开心似的直直地打量着我。“……唉,唉~你不知道啊?”
他饶有兴味地说着,按下了那高达两米、仿佛西洋城堡一般的铁门上的按扭。然后在门旁边的一块面板上也按了几下,门发出与外观不相符的轻轻的声音,向内侧打开了。进了庭院,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草坪,到处都种植着绿意葱茏、给人以凉爽感觉的大树,简直就像杂志上介绍的名园一般。放置在庭院各处的椅子每一把都各异其趣,我不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安云野笑着对我说明:“都是老爸摄影时用的小道具啦,故意做成这样的,"
安云野的房间在二楼,顺着玻璃做成的螺旋形台阶走上去,看到他的房间比想象的要干净整齐得多,洁白的墙壁上挂着大量的照片,连天花板上都贴得到处都是。仰头看着,我都感到有些眼晕了。特别定制的橱柜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照相机,好像展示品一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架上全是与摄影有关的杂志和书。我感叹起来,真是一色的摄影房间啊。对着像个傻瓜似的张着嘴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的我,安云野催促着“坐下吧”,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我。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又啪的一声赶快合了起来。全全全,全都是裸体的!而且还放大成了B5的尺寸!我手足无措、脸红耳赤,安云野带着捉弄似的笑容盯着我看。

“你不仔细看怎么知道哪个女孩最好呢?"
“呃呃……我还是,算了吧……”
“不——行,要看的."
他很亲切地从我手中夺过文件夹,哗啦哗啦地在我眼前一张张翻了起来。我的脸越涨越红,连眼睛都闭了起来。安云野叹了一口气。“看啦。这个和那个比起来,哪个比较好?”
 “啊?”
抬起眼皮,安云野把那本文件夹放下,从书架上拿了另一本文件夹下来,和刚才的一起放在我眼前。
“是我的对手的。到底哪个比较好,我想听听睿智的意见."
“怎么会,意见……我,我不懂啦."
“看着就好,觉得哪个比较好一些?"
第一次看到安云野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我不情不愿地把视线落在文件夹上……呜哇,看看看看到了!呜哇,这样的……呜哇!呜哇!呜……嗯翻着照片,对比着两边。既然是为了安云野想听我的意见,我就好好看看吧。女孩子们的裸体,各种各样的姿势与身体的线条,皮肤的颜色,初次看到的脸孔与胸……那个,似乎有什么吸引住了我的注意,我翻着页看着整体。是什么感觉呢,是什么……多半,是两方面的不同吧.压抑着自己的不好意思与羞耻感,我又看了几张。这种不同感非常地分明。安云野的是美丽,非常非常的美丽……而另一边的与之相比,要怎么说好呢……
“……很色吧?"低声说着,安云野俯在我的耳边问我,他脸部僵硬着又问了一次:“……我的很缺乏色气是不是?”他把嘴唇都咬得发白了,脸色看起来很难看。安云野现在的样子可以用“狼狈”来形容吧。
“可、可是,安云野的更美丽啊。一点都没有色情的感觉……”
“裸体照片拍出清洁感是毫无意义的!"
从我的手中拿过自己的照片,他像丢一样地把它搁在了桌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床上坐下来,揉着自己的头发,而后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做了说明:“那个是我老爸的,他年轻时候的作品。我唯一不想输的,就是那个人."整个人躺到了床上,他把目光向这边投来。“那就是所谓越不过的墙壁。真不甘心,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被指着说‘啊,是那个安云野仁的儿子’。不仅摄影界的那些人这么说……连教授也……”突然间,他的话断了,闭上眼睛,像要把下面的话吞下似的咽了一口。再看着我,报以一个和蔼的微笑。“睿智,你刚才说不知道安云野仁是吧?我有点高兴呢。也有不知道我老爸的人在,这让我多少有了得救的感觉他下了床,像平常一样促狭地对我挤挤眼。“连茶都没给你准备,抱歉,我去给你泡来."
他出了房间,被留下的我不知所措的看着膝盖上的照片夹。怎么办……我,伤到他了吗?可是……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的。摇晃着站起来,想把照片放回原本的架子上去。本想放在井然有序的书架的最边上的,反而把另一边的夹子挤了下去。哗啦哗啦,照片从夹子里飞了出来,大幅的照片落了一地。捡起一张,我的眼睛就被牢牢地吸引在上面了。
那不是裸照,也不是女孩子的照片。可是仅仅只有黑白两色的照片却传达着不可思议的氛围,温柔的,令人怀念的味道。在街上,一位父亲一样的人与孩子一起走着。小小的男孩用手做成喇叭,在弯下身体的父亲的耳边说着什么。照片是从两人背后拍摄的,无论是父亲还是孩子的脸孔都没有拍到,但是他们那亲密无间的感觉却完全传达了出来。再捡起另外一张。这张是从侧后方拍摄的。女孩子很努力地在梳妆,可是却对头发总是不满意,于是举起小小的镜子辛苦地想要看到自己的后头部,虽然那发型已经是那么漂亮了。这,多半是第一次约会吧。又是一张。一位大叔,身体都扭曲了地盯着手表看。恐怕是等不到约好的对方,气得快要爆发了吧,他的左脚焦躁地踏着地面。这付样子真是太常见了。一张又一张,我把照片捡起来,忍着笑认真地看着,无论哪一张都是普通的日常生活,背景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来。被拍摄者的脸都处在死角位置,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他们的动作已经完全说明了心态。这就是所谓的“一瞬间的捕捉”吧?“真了不起啊……”我自言自语着,面对这些数量庞大的照片呆住了。拍了这么多,需要多少的时间与忍耐啊?想到这一点,就更觉得不能不对这些照片认真对待了。
安云野回来,正是我聚精会神地细看一张张照片的时候。“喝红茶可以吗?咖啡好像喝完了……”他把两只手里端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这才发现我在看什么,一下变了表情:“你在干什么!”怒吼了一句,他一把把我推开,猛地把落了一地的照片扫到一起。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眨着眼。“呃……对不起,可是,这个是……”我正想道歉解释,安云野却叫着:“这些……这些是失败的东西!”听见这句话,我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我,我喜欢这个。比起刚才那些裸体照片来,这些好得……”
“跟你说过了,我要赢我老爸!这些根本不能用来决胜负,这种……”唰啦,他把一张照片在手中揉成一团。“这种平凡的照片!”听到这里.血液顿时冲上我的头脑。我跳过去掰开安云野的手,从里面抢出那张被揉皱的照片,直伸到安云野的眼前向他怒吼起来:“你、你是笨蛋吗!这……这明明是那么好的照片啊!我喜欢这些!比起那些什么裸照来喜欢太多了!它是很平凡!可是,平凡却能打动人心,这是多了不起的事啊!连这种事都不明白.你的确是没有才能!”说完之后.我的脸色变得铁青。刚刚我怎么说了那么了不得的话啊。安云野像冻结了一样呆立在那里.像看怪物一样凝视着我;那双眼睛中露出的,是难以掩饰的深深受伤的眼神。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冲出了他的房间,跑下玻璃的螺旋楼梯.穿过曲折的走廊.一阵风一样地穿了鞋子就跑出了那宽宽的玄关。出了安云野家.我一口气跑上了通向车站的坡路.心里充满了不甘心的感觉,眼泪忍不住渗了出来。想去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手中还攥着那张刚才安云野揉成一团的照片。停下脚步.把那个纸团一点点展开。那正是男孩子在与父亲说悄悄话的照片,我撅起了嘴小心地试图用手指尖去把那些丑陋的皱痕展平。“他真是笨蛋……”夏天午后倾斜的阳光从背后射来.在坡路上拖下我长长的影子。仿佛在跟着它往前走一样.我再也没有回过头去.愤然地向车站走了下去。

自由参加的暑期特别补习,从暑假开始的第三天八点半开课.也许别人会有暑期补习还是补习班安排得最充实的想法,但我们学校的补习可是充实到让他校学生羡慕得眼红的地步。而且到中午就结束.下午的时间还可以再去补习班听课。可谓两不耽误。确保了窗边的有利位置,对我最得意的古文文法打个大哈欠.偷偷地看着在讲台前第一排的佐仓同学的背影.意外地.她的身边坐的是二条。本来他没有选择这个补习的必要的,但田为佐仓选了他也报名参加的吧。
我叹息着.把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了一圈。无聊.虽然知道自己很无聊还是越想越多.如果安云野所说的佐仓真正喜欢的人是二条呢,之类的事。(我很没完没了吧?)还有,安云野的事。安云野,在我想来.那家伙真正想拍的题材绝对是那些黑白照片,但是对他父亲的对抗意识使他固执于裸体照片,他的老爸,就是那个叫安云野仁的人吧。是不是个很色很色的色鬼大叔,裸体照片之类的,未免太过色情了。骨碌.我又把笔转了一圈。安云野那受伤的表情从我的笔记本上浮现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让我心情沉重的另一个原因。好不容易他邀我去他家.好不容易能与他说很多很多话的.本想与他更加要好的,却弄成了这样。果然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说得太过分了.本来还有其他的说法的。骨碌骨碌……转着的笔从手中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板上,想着弯下身子把它拣起来。还是……不行了吧。
铃声响了,老师从讲台上发出指示:“这个教室接下来上现代国语。休息十分钟.选修微积分的同学请去3D教室,选修世界史的请去lA。”选修其他课程的人离席了,走出了教室.也有一些学生走了进来。发呆的我被坐在前面的同班同学吉泽发现了。
“啊呀.加川?你怎么会选暑期补习啊?你不是不学也能考得很好的天才小四眼吗…怎么.是盯着佐仓来的吧?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能小看啊。”
吉泽是自尊心高,爱没理找理的普通科学生中比较有认真感性的人.也是我不用多费心去接触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看起来很可怕.爱挖苦,所以女孩子们对他有些疏远.但我知道的.他其实是个爱害羞的家伙。也许他是不想让刷人发现他的温柔.才刻意采用这种口气的吧。这个别扭的吉泽打量着教室里.我告诉他:“羽田同学的话.她和朋友一起出去了.多半是去厕所了吧。不能小看的吉泽先生。”羽田同学是和我们同班的,很爱说爱笑的开朗女孩子。也是不怕吉泽敢和他说话的(换句话说,就是很迟钝了)唯一的女孩子。吉泽红着脸垂下头去,低声说了句说什么傻话啊,那种花痴女,“只要艺术科的安云野在,她就呀呀的叫个不停。傻相都露出来了。之前的展示会上,还说他‘很有才能’呢,那个只会沾父亲光的家伙。”
我吃了一惊.搭着吉泽的肩膀问“你、你这家伙,知道安云野的爸爸?”
“当然了,安云野仁嘛。哪,你也看过吧.春原惠的裸体写真集,就是拍那个的人。人气绝顶的清纯派脱了,一发售就立刻脱销了呢。就连我们班里的男生也有好几个在那天翘了课去买的。”对着我露出一个色色的笑容.吉泽继续谈着安云野仁的事情。“他是先在海外受到高度评价,才以反向输入的形式打回日本出名的。不是拍电车里的吊式广告就是杂志封面.没有哪一天见不到他的作品呢。我也是,看了小惠惠的写真集里的介绍文章.大吃了一惊啊。”
由于吃惊再吃慷.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原来是这么有名的人啊?怪不得安云野会感到压力了。可是.他毕竟是他啊…我正沉吟着.铃声响了吉泽耸耸肩说。“佐仓和安云野最近似乎走得挺近的.我有点担心呢,怎么说.艺术科的那些家伙都是笨蛋吧?而且他好像也在打佐仓的主意。”
对这个明显的误解.我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即使是他,对艺术科学生也会说出这样的恶言恶语来。虽然这里面还牵扯到羽田同学的问题,但我对他刚才说的话很不喜欢。啊.我并不是在装好孩子啦其实自己以前也这么说过。可是有点……现在我对这些话感觉很不好。泄愤似的瞪了一眼前面的座位,老师已经进来了.点过名后.开始了补习。无聊的我益发转起笔来,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子。外面是大好晴天,蝉儿正在吱吱地大合唱着。在强烈的阳光中.各种各样的东西的影子在摇曳著。忽然在这些影子中找到一个正在移动的.我凝神细看起来。正抬头看着这边的高挑个头的影子。虽然我的视力不到1.0,又隔了三层楼的距离.但还是认出了那个人影.我咣地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变了调的声音大声说:“我、我很难受,想吐.现在先回去了!”
“啊,等一下,加川同……”
“我失礼了!”迅速地把笔记和文具扫进书包里,我就猛冲出了教室。一步两级地飞奔下台阶.拿下眼镜.抓乱了头发.就这样飞跑出了教学楼。强烈的阳光刺激着眼睛,在变成一片白色的视野里.扶着栏杆站在那里的.果然是安云野。他看着我.露出难为情的微笑。
“你在……做什么?”
我喘着气问,安云野手足无措地避开了我的视线,小声地答:“听说今天有补习.所以……睿智.我想你可能在这里。”
“你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嗯……从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想等到你出来……”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他就要一直等到四节课全都结束吗,说不定会中暑的啊!“你做什么傻事啊!”
我怒吼着,安云野的脸一下子苍白了,手里拿着的大信封啪地掉在地上,他拣起来.又掉下去。连续这样两次之后,他抬起脸来,一付受伤的表情。
”……对不起.打扰你学习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啊,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明白之后,慌忙抓住了安云野的手腕。
“不是.在大热的天里站这么久会倒下的啊.我是为这个才吼你的。”
安云野的表情眼看着变得安心了。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别看是这付样子,其实很纤细的.对他要慎重一些才行。我们彼此对视着.陷入了沉默。把浓金褐色的头发像女孩子一样扎在脑后的安云野平时那自信满满的态度不知到哪里去了.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这也是他的一面吧。用鞋尖挖着干燥的沙土.唰啦唰啦。那个我接着要张嘴说很难为情的话了.可别吃惊啊。
“……安云野好帅。我没有的东西,你却有着很多很多。好像梦想,特别的才能。像这样很了不起的东西.我也只有学习而已。所以.希望你能珍惜。”挖啊挖.啊啊,真是太土了。“你是为了和老爸赌气才拍照片的吗?不是吧?你喜欢对不对?喜欢拍照的对不对?”挖啊挖啊挖,挖出来的土堆成了小山,“也许你是想用裸体照片来和老爸决胜负也说不定.但是.我,我喜欢那些黑白照片。非常非常喜欢。那个真好。你其实是想拍那个吧?”挖呀挖,哪,安云野.我说错了吗,我这个笨蛋搞错了吧?“既然想拍,就该拍啊。你是有才能的.我来保证。所以……”我中断了自已的话.畏畏缩缩地抬起一直垂着的视线。视线相触了,看到了那黄褐色,某些时候看起来是金色的、稍有些下垂的眼睛。那双眼睛静静地微笑着。
“这个……是要参加明天截止的照片评选的。”他拿超那个刚才掉了好几次的大信封,上面写着“严禁折叠”的字样。“那之后,我把那些照片全部重新看过一遍.原本一直以为不行就一次也没有看的.可是我全都重新看了,从里面选出了三张.花了两个晚上。”把信封珍重地抱在胸前.安云野微微地笑了。那是毫无阴霾.雨过天晴般的笑容。“我想说的只有这些.想让睿智……知道。”
说出这句话就想转身离去的安云野被我叫住了。“等一下,你这样太狡猾了。”向着吃惊的安云野咳嗽一声,我说道:“既然都到这里了.就拜托你.让我和你一起走到邮局去吧。”

那之后的暑假.我的日程安排就改成了上午去学校补习.下午和来找我的安云野一起去摄影。安云野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去.拍出了相当大量的照片。而我闲闲地看着,偶尔发表一点意见。我对摄影本来所知无几,不觉间也熟悉起来,照相机也分很多种.安云野比较喜欢中型的。镜头的种类.焦点与被拍摄对像的深度的计算法.光度计的用法(这个需要数学计算,而记住了这一点的我就成了安云野的重宝).胶卷的感光度(胶卷盒上写着的100与400表明了感光度的高低)等等等等。我还明白了一点,摄影师真是一种体力活,没有体力的话根本搬不动那一堆堆那么重的各色器材。爬山的那天.我差点累死。让我带的东西其实不沉,可我的双臂却像小孩(而且还是三岁等级的)一样根本抬不起来。真是觉得很对不起他。
跟着他.我也经历了人生的笫一次搭讪,安云野果然嘴皮子了得,对着女孩子更是技惊四座。可是我笨嘴拙舌的,结果是全败.不行啊。即使如此.安云野还是笑着说“不了解睿智的好根本是那些女孩的损失哦”.把我好生安慰了一番。
拍照片时候的安云野真的好帅。我是说真的。果然认真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就会很帅.他的精神非常集中偶尔会连我的存在一起忘掉呢。虽然在意安云野太在乎别人这一点.但被他照顾感觉真的很好.所以即使每天见面也不会觉得腻。刚说完再见.就想着明天和他再见,这样的人很少见是不是?看起来,只知道学习这个狭窄世界的学校的朋友们未免太过无趣了,而确信着学习就是绝对的我也是太傻了些。拿下眼镜,放下头发。在安云野面前,我根本不想扮演那个“毫无破绽的优等生”。至于是不是违反校规,是否有违常识.是不是和大家走着相同的步调之类的.我根本就不去在意.只是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而已。安云野让我看到了新的景色,告诉我不同的价值观。这些都是那么新鲜而刺激,让人会有一些害怕的刺激.但是我不想放开,头脑的一角里有盏红灯在不停地闪烁,因为我是“除了学习这个狭窄世界外一无所知”的一份子.是个不知掉头的无趣家伙。安云野一定也是这么想我的吧.和我在一起.他一定觉得很无聊。而我没有改变这一点的手段。这一段时间来.我一直笨蛋一样地只考虑着这些东西.却又找不到答案.只是在让自己焦急而已。
当暑假即将迎来尾声的时候.安云野给我打了电话来。“我入选了!”当他用兴奋的声音宣告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体育直播.急忙调小了音量,和他确认“真的吗?”安云野十分高兴地笑着,“嗯嗯!”地重复了好几次。又告诉我他的作品被选为佳作,要参与展示了。“睿智是我想最先报告的人。”我呢.在这个时候真的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所以挂了电话之后就匆匆地窜出家门,飞也似地跳上了电车。坐啊坐啊.终于到了安云野那满是弧线构成的家。把眼镜拿下来.弄乱三七分的头发.按了门铃。心里琢磨着.对方问话的时候该说什么好呢?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开了,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门里。让原本以为会是安云野来应门的我吓得跳了一米多高(真的哦!)。是个个子很高,我要伸头来看的人。不加修理的长发拢在耳后.傲慢而锐利的眼光盯着我.不过手臂上皱巴巴的衬衫对他的威严造成了一定损失。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开口就问:“你是加川睿智君吧?洵……我儿子多得你照顾了。”他深深地低下头来。那.这个人就是他传说中的老爸.安云野仁了,的确听说他今年是四十一岁,好年轻啊…说起来.他给人的感觉有些像小田桐.和安云野是正好相反的类型。似乎是因为我很没礼貌地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样子,他苦笑了起来:“你和淘错过了啊,他到你家去找你,刚才才蹿出家门去的,我想他应该会很快回来.所以进屋里等比较好吧。”哇……怎么说,好高兴,安云野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呢。
“那、那个.我就回去了……”
“又要擦肩而过啊?还是进来吧。”
我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跟了进去。真是个…很有威压感的人呢。进了客厅。他递给未成年的我一杯软饮料。这位老爸一直都呵呵地微笑着。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还问我:“我可以抽烟吗?”显得很绅士。“虽然是初次见面.但请不要太在意,我从洵那里听说了很多很多事。”
“唉?我、我的事吗?”
“是啊.很难得的亲子对话,他却全在说你的事.就好像爱上了你一样。”他微微地笺着,我却唰的一下脸红过耳.什么嘛.这种好丢脸的说法。看着我害羞着缩着身子,安云野仁把没抽几口的香烟在现代美术品般的烟灰缸(安云野家好多这个)里按熄,“洵的照片……好像入选了啊。而且不是他常拍的那种,而是黑白人物照。”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在他的声音中感到了一丝与平常不太相同的味道,觉得那并不是好意义上的东西,不由得想起了安云野对这个人抱着的复杂情结。
吞了一口口水,我垂下视线.大胆地与安云野仁争论起来:“我觉得安云野是有才能的。您……伯父您没有的才能。我喜欢安云野的那些照片.很温柔。比起裸照来.要好得多了。虽然很抱歉…但我觉得比您的要好。”
对着一个专业人士说这些.我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可是,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这是我的援助攻击。身为安云野的朋友.这种事还是会得到原谅的吧?伯父直直地看着我.我也直直地看回去。手中的饮料滴出水来,在桌子上聚成了一小片。从那个现代艺术的烟灰缸里.没有完全熄灭的香烟冒出了细细的烟缕。仿佛中了美杜莎诅咒的.凝冻的几分钟。打破诅咒的是伯父.他点起了一根新的香烟.吸了一口,自己嘟哝道“真没办法啊”.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洵一直把我当神一样祭祀着的呢.这下可要幻灭了。”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耸了耸肩.一举一动都和安云野惊人地相似。“做拍照这种事情的人呢.大多数都是自信满满的人.可那孩子却不一样。也许这是我的错吧。但是,这种没有自信向正确的方向作用时,就会拍出很了不起的东西啊……”他对我开玩笑似的挑挑一侧眉毛。“呐,加川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洵也许的确如你所说的,比我有才能也说不定。而且.他还年轻.非常年轻…这是威胁啊。”
然第一印象看来他与安云野正好相反.但是并非如此。在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种话的率直上.他们是极度相似的。
“请把这些话对安云野说吧。如果他知道你把他视作对手的话,他一……“
听了这句话,伯父忽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我,像小孩子一样地说:“不说。就不说.这种话我绝对不说。”
怎么……怎么说,这个人.好可爱?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伯父不满地把嘴扭成了折线形.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跟过去。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和他一起.到了屋子的地下。虽然安云野带我去看过地下的个人工作室,但伯父打开的是工作室旁边的、另外的一扇门。“这是秘密房间哦。“伯父开玩笑似的说,把我带进了这个房问里。
里面很暗,从天花板投下的两束光打在正面的墙壁上。看到那两束光照出的东西,我倒吸了一口气。是照片.横长方形的.等身大小的女性的照片。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人鱼。夜间浮上海边的人鱼。这幅照片就是如此地带着幻想色彩.如此地不可思议。仿佛睡在礁石上一般伸展着肢体的人.有着洁白的珍珠般的皮肤。画面的阴暗反而使她的肌肤仿如在发光一般,整个人放着浮出画面的光辉。被那烟一般的黄金色睫毛覆盖着的眼瞳.是海水一般的苍翠色。长长的白金色头发沿着肢体流到岩石上。上半身是赤裸着的.腰以下卷着与眼睛相同颜色的,透明的淡苍翠色布料,看来就如人鱼的鳞片一般。娇小可怜、少女般的容貌带着温柔的微笑。背景是深夜中的海洋.波浪的尖端闪着银色的辉光.天上浮着一轮乳白色的满月。这太伟大了,我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呆立在原地。如此地静谧而优美,毫无粗陋的感觉的照片.似乎有什么从画面中溢出来打中了我.是什么呢…也许是模特与摄影师之间绝对的关系吧。就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任何人都无法插入其中。这张照片就是仿佛在拒绝他人一般.给观众以如此的焦躁与饥饿感的照片。
“这个……”我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嗫懦着问道。
安云野仁低语着:“《静海浮月》。是我从来未曾在任何地方公开过的.幻之最高杰作。”他伸出手去,慈爱地抚摩着“她”的脸颊。“那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洵了……”
那这就是安云野母亲的照片了?“那个请问她现在在哪里?没有和您住在一起吗?我没看到过伯母啊?”
“去世了……。生下洵之后就……所以这是她最后的照片……“
……这时我真是恨死自己的没神经了。我咬紧了嘴唇在心里大骂自己,笨蛋,我真是大浑蛋!似乎是发现了我的自我厌恶,伯父啪地把手放在我肩上。“失去了母亲,我又是这个样子,再加上身为混血儿,洵变得很胆小。对那孩子来说,照相机是与别人保持一定距离进行接触的缓冲剂,因为只有照片不会伤害洵。”仔细看起来,伯父的眼睛也是与安云野一样的黄褐色。虽然比安云野的稍微浓一点,但也是相同的颜色。“你也注意到了吧?洵的照片没有一张捕捉到了被拍摄者的视线。”我豁然惊觉.
那个……我以为是特意追求的效果……”
“自从上了高中以来那孩子也有了一些变化,找到了叫小田桐的朋友。可是他的胆小还是一样,而且对我的固执也是……如果你能让那孩子改变就好了。”
我大吃一惊,拼命地摇着头:“我、我怎么能行!我、我对那些……”
“可是劝洵去参加哪个照片应募的就是你吧?你到底是对那孩子施了什么魔法呢?”微笑着的伯父对我挤了挤眼后,恳求似的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住。“哪,我们来约定好不好?和那孩子一直做朋友下去吧。也许你会笑我一把年纪还对孩子过度保护,可是,求你能不能和我约定?”
说着这些话的安云野仁变回了普通的孩子父亲的表情,担心着儿子的四十一岁父亲的表情,所以我立刻点了点头。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一样,伯父喘了口气。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门铃的响声。“一定是询了。刚才的话务必向他保密哦。”
这个自然不必说,我又一次点了头。“啊……您把秘密的照片让我看了,真的好吗?”
“我只给看的上眼的人看么,而且……”伯父很伟大地用手插着腰,哼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把洵的照片夸到天上去,让我燃起了对抗意识么。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可爱!拼命忍着笑的我,在伯父打开门的同时变成一根木棍僵立当场!为什么?因为在那里的不是安云野,是....是春原惠啊!由于这突然的事态,我的脑筋一下子短路了。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只有小惠惠那和电视里完全相同的超可爱的笑容。
她微微歪着头,用柔和甜美的声音说:“您好,仁老师。我的外景地离这边不远,就过来看看。洵君他在吗?”
“他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他也是……”伯父唰一下指着我,“也在等着洵呢,是学校的朋友。可以的话,一起在客厅里等他吧。”一起!和春原惠一起!脚都不沾地面了的我按伯父劝得那样,飘飘乎乎地在小惠惠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伯父说地下工作室那边还有片子正在冲着,就离席去工作了。现在和小惠惠两个人单独相处了!我一边担心着自己的心脏会不会从嘴里飞出来,一边偷偷看着她那精致的、可爱的、光滑的小脸。哦哦哦!太可爱了!清纯!纤细!手脚都好长!看着鼻血都要冒出来了的我,小惠惠突然对我微笑了起来。“既然是洵的朋友,那就是比我小两岁了吧。呐,你认识我吗?”
“……呃……在电视剧里看过……”我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小惠惠吃吃地笑了起来,眯起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也看过写真集了?呐,我漂亮吗?”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到我身边来了的她一问,我的脸直红到耳根。
“啊……呃……啊……很、很美……很漂亮……”呜哇,写真集的场面在我的头脑里像走马灯一样来回翻腾着。
“谢谢。可是我啊,比起让老师拍那本写真集来,更希望让洵来拍的。”
……唉?我吧噔吧噔地眨着眼睛.小惠惠报以一个谜一样的微笑。
“他很帅吧?人家我很想要他呢。业界的那些人我都看腻了。”那双被大胆的裙子包裹着的柔软的腿压上了我的腿.我立刻硬直掉了。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我陷人了一团混乱,而小惠惠用电视上从来没见过的,非常非常…性感的眼神看着我.而且.还把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你啊,长了一张好可爱的脸呢.”
唉?唉?等一……!她要吻上来.我大吃一惊地要把脸扭开、但为了要保持一段距离而抬起来的手却碰上了那相当有质量的胸!本来慌忙要放开的.可小惠惠却就这样压到了我身上来.我砰的一声仰倒在沙发上。抵在她胸前的手被她的手压住,发现她没有穿内衣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爆炸掉了。
“等一下…请、请住手啊……!”
“哎呀.害羞了,好可爱哦。你这么的可爱.让大姐姐我忍不住更想捉弄你了呢。”说着说着,小惠惠的脸也贴近了我.强行吻上了我的嘴唇。假的吧.这和电视上的形像完全……对了,这是我的初吻呀!虽然和春原惠体验初吻确实是太走运了.可是这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我的预定是在夜里的海边.对方也是初吻.由我带领着她……!
被吻了还在考虑着这些傻事的我耳朵里听到了“碰”的声音.转头去看走廊那边.顿时呼吸都停止了。安云野站在那里。呆然的表情.眼睛睁到不能再大的地步.正凝视着我们。他的脚边掉着他爱如珍宝的尼康相机,用第一次摄影大赛上获得的奖金买来的那台。
春愿惠"啊"的一声从我身上跳开,整理着弄乱了的裙角又露出清纯的笑容,似乎对着安云野说了什么。但安云野完全无视她走到沙发边,以极大的力量抓起她的手腕.怒吼一声“回去!”然后把她像拖包袱一样拖到玄关.直接塞出了门。
我被安云野的迫力完全吓倒了.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呆立在那里。现在我才想到也许她与安云野之间是有些不寻常的关系,所以目击了我和她接吻场面的安云野一定会愤怒得发狂。所以当安云野转过身来面对我的时候,我吓得顿时想惨叫起来。他无言地怒视着我.眼睛就像在燃烧一般.拳头握得紧紧的,像在忍耐什么一样微微地颤抖着。莫非……他是真的愤怒极了?脸色苍白的安云野拖着钝重的脚步走近我.我已经有了被打的觉悟,紧紧地咬住了牙齿。
安云野抓住我的双肩.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我一时无法理解.那黄褐色有些下垂的眼睛迫近来.呼吸吹拂在我的脸颊上.嘴唇被什么东西覆住了。什么?连让我思考的空隙都没有,就被更强地压住.连气也喘不过来。“嗯……”痛苦地张开口,什么濡湿而灼热的东西就闯了进来。我惊愕地眨了眨眼,这才认识到,这是吻。安云野吻了我……吻?吻我?我被安云野吻了?完全飞走的思考又回到脑子里的那一刻,我推开了安云野的身体。
“你……你做什么啊!”
我捂着打击过大现在还跳得极快的心脏,向安云野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我和小惠接吻……吗?”
“谁要管那种淫乱的笨女人!老实说.她只会给我添麻烦.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出安云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看着我,咯的一声咬紧了牙齿。而后他抓起愕然呆立的我的手腕,又一次地.吻了我。我拼命地躲着.想要挣开被他抓住的手臂。可是.不行.安云野的力量比我强。正在挣扎着的时候,我的身体被压倒在沙发上.腿被他的腿压住,身体完全动弹不得。由于不甘心而咬着牙齿的我的嘴,则又遭到了暴力般降下来的吻。本想狠狠咬他一口的,但他却躲过牙齿.把舌头伸了进来。
……呜!不、不要!”我从被强行撬开的嘴里叫着。而安云野不管不顾.再次把嘴唇压上来,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摸着我的身体,就像H的时候男人摸女人的身体一样。眼泪流了出来.为什么呢这是做什么呢.过分,太过分了。我呜咽起来,哭声越来越响。
忽然间.我的手腕被松开了,俯视着我的安云野的脸上毫无血色。他那颤抖着的嘴唇,刚才还在蹂躏着我的嘴唇.木然地喃喃低语:“……睿智……”安云野就像石像一样僵硬了。我慢慢地.尽量不刺激到安云野地.尽可能轻地从他的手臂中退出去。只差一步就可以逃离那可怖的拘束的时候.安云野向我伸过手来,我吓得立刻以嘶哑的声音制止了他:“……放开我,恶心……!”说出这句话后,安云野的表情更加受伤了。可是.那又如何?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我非常生气啊!“真、真的很……恶心……这种事…都是男人……”不正常,这种事绝对不正常。我没有说错吧,这本来就不普通对不对?因为不普通所以……
”…我……回去了……”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现场。
 
 
之后我是怎么回家的.我一点记忆也没有了。醒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忘了关掉的电视放着白光。怔怔地看着屏幕.感到刚才的事情让自己的身体轻轻地、像波浪一样地抖动着.这种抖动逐渐厉害起来,最后连床垫都跟着一起震颤起来。我在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恐惧感中,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总算.恐怖不再发作了,但深深的哀伤又席卷而来.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滴落。直到那个难捱的夜变成清晨.我一直静静地流着眼泪。第二天的补习我缺席了,然后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把剩下的补习全部翘掉的我的手机犹犹豫豫地响起来.是那个漫长的夜之后的第五天,八月三十日的事了。

被叫到的是之前常去的海边。刚过中元节的海滨已经有几个不相信迷信的冲浪者在活动了。我沙沙地踏着沙子,向吃草莓刨冰的那片松林走去。松针簌蔌地响着,树干的旁边露出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的金色头发。没有做声去招呼他.但安云野马上就发现了。看着他向我这边跑过来,我不由全身一抖就想要后退.他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保持着一定距离.彼此都垂着头沉默着,夏日的暑热让我的体温断地上升着。我用鞋尖掘着脚边的沙子,等着安云野说出的“这之前搞错了,那天晚上是玩笑开过头了.对不起.那只是开玩笑而已.你没有吓到吧?”之类的话。不意间,安云野向前了一步,靠近了我。反射性地.我也退后了一步。安云野的嘴唇扭曲了,看起来好像是在强装出笑容。“睿智…”声音很嘶哑。这时我才注意到.安云野的脸色非常疲劳,就好像几天没睡过一样。脸颊也凹陷了下去.眼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头发凌乱着。
"安云野.你……”
“睿智,这之前的事.对不起……可是……”把好不容易说到这里的前话全部否定掉的,转折的连词。“可是.我…”
我不禁用手捂住了耳朵。不是这样的吧,这里不应该用“可是”的吧?哪,安云野,说啊。那只是搞错了而已,只是开玩笑而已。对不起,我开玩笑吓到你了吧?所以现在开始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把那件事完全忘掉。哪.睿智,好不好?我们重新和好?说啊.安云野。你这样说啊。然后我就会全部都忘掉,再从头开始的。我在心里拼命地恳求着,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是安云野仍然在重复着”可是”。
“可是…我.对睿智……”
“不要说。”
“我对睿智…”
“不要说!”
打断安云野的话,我叫着。想起了那天晚上安云野的粗暴。我叫着不要.他却不听,像对女人一样对待我。尽管是男人.尽管我是男人。恐怖变成了屈辱.无意识地.冰冷的声音从我嘴里传出来:“……我……再也不要见面了。再也不要和你见面……”
“……睿智!”
不看他的脸.看到的话。一定会受伤。所以,我垂着头转过身去.背向着安云野。在心中向安云野的爸爸道着歉。对不起.虽然和你约好要一直做安云野的朋友的,但我不能遵守了。真的很对不起。感到安云野悲痛的视线刺在我的背上,但是我没有回身。自己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不能回头.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的。吹来的海风卷起了沙子,想起了第一次与安云野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安云野说了什幺?…对,眼镜不会让视野变狭小吗?然后他摘下我的眼镜,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那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会再在安云野面前摘下眼镜.他也不会再拿走我的眼镜了吧。由于沙尘的缘故,我关闭了视野,眼睛里进了沙子,眼泪流了出来。我并不希望变成这样的。想和安云野变得更加亲密,想让他和我一样,在一起时会感到很快乐,变成这样.并不是我的希望啊。用手指拭去眼泪,感到了水气与沙子的感触。干涩而粘腻的,不快的感触。我抛下安云野,默默地离开了海滨,心里似乎空出了一个大洞。

为了移动到教室,我蹒跚地下了台阶。在无可形容的空虚感的袭击下,我这样想着。第二学期开始过了几天.一直过着与安云野避不见面的日子。心情就好像祭典结束后一样,所以时时会被可怕的想法困扰着。如果……如果我接受了安云野的话,我们还能回到原来的日子?还会快乐地在一起吗?摇了摇头想把这想法甩出击。不行.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因为这样很异常.异常就一定是搞错了。两个男人像那样……接吻什么的……唰,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走在我身边的吉泽惊讶地问我:“你发烧了吗?脸好红啊。”
“啊.哦。没、没事的……”我这样回答的时候,身后跑过来的羽田同学啪地在吉泽的背上敲了一记。“阿吉!下次的实验你和我一组.可别拖我的后腿哦!”吉泽的脸马上变得通红。“你才是。就跟你说,理科类的东西我的排名可比你高。”“还真敢说啊,你……”羽田忽然闭上了嘴。因为通向中庭的一楼走廊旁边的柱子那里,有个等在那里的人物立在了我们面前。羽田同学发现那是谁后,咬着嘴唇垂下头去。而与她正相反的,吉泽则苦着脸瞪着那个人。我的脸色苍白了,僵硬着脸看着等着我经过的安云野。
“睿智……”安云野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叫着。我抓住自己的手腕,控制着自己不伸出手去。“不行了……我无法放弃……死心的事情,我做不到……”好像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一切,他抱住了我。我拼命地想要甩开他的手,为了让安云野冷静下来,对他叫着:“等一下啊……!这、这些事,以后再说……”还没等我说服他让他放手,吉泽就站到了前面。“干什么,你小子。和加川有什么过节吗。”
不好了,暑假之前两科的关系就彻底对立了。而且吉泽和安云野之间还有羽田的问题,对他的印象更加糟糕。安云野看着站在我前面的吉泽,一付怀疑的、无法理解事态的表情。这反而更加激起了吉泽的火气。我还来不及阻止,他的拳头就向着安云野的脸飞去。我不禁闭上了眼睛,等再战战兢兢地睁开的时候,令我吃惊的是,被打得跌坐在地上的反而是吉泽。“你小子……”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丢了面子,吉泽激愤起来。在悔恨的驱动下,他叫出了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骂声:“不过是受女人欢迎一点,受老师看重一点而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根本全都是沾了老爸的光面已!”血液顿时从我的头上退去,他父亲的事情是禁句啊!安云野黄褐色的眼睛睁得老大。他大步向吉泽走去,揪住他的脖领子就是一拳!吉泽的头大大地向后仰去,血从他的嘴角滴落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旁边的人群发出了惨叫声,而其中的几个男学生扔下了书包就要冲上来。看到安云野又要挥起拳头,我不顾一切地叫起来:“住手!吉泽是我的朋友!”安云野的手腕垂下来了。他那困惑似的脸向我转了过来,而那张脸随即被不知几个的男学生的制服挡住,看不见了。暴行的声音。女学生们尖锐的惨叫声。我自己的怒吼声。叫着住手的声音。铃声。终于围着的人群散开了,我看到了倒在中间的安云野,还有斑斑的血迹。由于见了血,被吓到了的学生们向教学楼里跑去。而施暴的男生们彼此苍白着脸对看着,也逃走了。只剩下了我、吉泽与羽田。
“安云野……”
腿软得没有力气,我拖着脚步走近安云野。仰面倒在地上的安云野看起来就像人偶一样,坏掉了的人偶。羽田抽泣着问:“你没事吧……?没事吧,安云野君……?”我呆呆地看着吉泽,向羽田拜托道:“能不能把吉泽带到保健室去?看来他出血很厉害。”嗯,羽田点头。抽着鼻子,她用力架起了吉泽(她和吉泽的身高差了二十公分以上),消失在教学楼里了。我哆嗦着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想把它捂在安云野的伤口上,手却被打开了,他以自暴自弃的口气拒绝着我。
“……别碰我的好。我不知道又会对睿智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
“你想被侵犯得爬不起来吗?”他捉弄似的说,我咬紧了嘴唇。安云野看到我的样子,扭开了脸。“骗你的。才不会做那种事的吧。”
……笨蛋。我用手帕去擦安云野的血,到手帕快被血浸透了还是一直擦着。安云野动也不动地,看着我的动作。在眼光相触的一瞬间,满是血迹的手帕从我手中掉了下来。在安静的中庭里,我们长时间地彼此对视着。安云野缓缓地抬起手臂,右手的指尖在自己的嘴唇上擦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来,以那根手指按在了我的嘴唇上。他轻轻地微笑了,以因为疼痛而变得沙哑的嗓音说:“……间接接吻。”
我好想哭。太狡猾了,安云野。你真的,太狡猾了。安云野很疲劳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呵的一声轻笑从他口中传来。“海……海里,我不是把睿智扔进了海里吗?换了别人,被做了那么鲁莽的事一定会生气的吧?可是睿智却没有那样,反而向我说对不起。那时,我就想和你更加要好了。”
闷热的风吹了过来.树叶沙沙做响,我听到了操场上响起的欢声,还有棒球棒打到球时清脆的声音,而后,又是欢呼声。安云野继续说下去。“……想拍的照片就去拍……说我有才能,这都是你说的吧?也许这对睿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
狡猾。说这些话.真的太狡猾了。
“睿智……”颤抖的手伸了过来,包也似地覆上了我的脸。“我喜欢你,睿智……”
我头昏目眩起来。被抚摩着的脸像火在烧一样。胸口的鼓动异常地迅速。我难以理解,这是什么?这个,不会是……摇头,拼命摇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不可能是的。这个多半是……对,今天的日头太毒了的缘故。全都是因为大热了,热得昏了头才……
“……什么啊……”我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朋友就不可以呢……”这很奇怪吧?这是不对的,是不是?“搞不明白……我,我搞不明白啊!”
“睿智,等一下……!”
我逃走了。虽然知道这样很过分。但我真的,不知为什么地害怕极了。

“……川,加川你醒醒啊!”有人在面前不停地挥着手,发呆的我才从梦中醒来,眨着眼睛。吉泽担心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直发呆到现在的样子。现在第四节课结束,已经到了午休时间。“你没事吧?这几天你都是怪怪的啊?”
“没什么……对了,做什么?有什么事吗?”自从一周前的那件事情以来,我就避着吉泽。感觉到了我的态度,吉泽迟疑着开了口:“那,那个啊,之前的事……安云野他……”听到安云野的名字,我的心脏不由大跳了一下,为了掩饰这—点,我努力装做平静的样子反问:“安云野怎么了?”抢在吉泽把话说下去之前,旁边的几个男生就插了嘴:“安云野就是前些天那个家伙吧?那个不正经的艺术科的笨蛋。”
“对对,前田他们暴打了一顿的家伙……说老实话我也踢了他一脚。”
“我也是。从以前我就看那小子不顾眼了。一头黄毛,是日本人就该染黑嘛!”
“一看那金发就知道他脑袋不灵光。”
“他老爸是摄影师,还是个拍裸照的。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爸爸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一脚踢翻椅子,我站起身来,一个个地怒视着那些说安云野坏话的家伙,对他们怒吼:“你们根本就没有说安云野坏话的资格!”
教室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放眼望去,全是错愕的表情。不意间,安云野的话在我耳中再生了。——不觉得眼镜会让视野变狭小吗?是啊,安云野。正因为戴着这个,才什么也看不见的。被圆形的框子框起来的我的世界原来是这么的狭窄,如此的无聊。真像傻瓜一样。什么希望被人尊敬啊,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这些家伙,这些无聊的家伙是怎样看我怎样想我的,我根本一点也不在乎。这完全不是我要珍重的事。我一把抓下眼睛,狠狠地摔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视野豁然开朗了,就仿佛一下看透了面前这些家伙的心一样。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你们其实是羡慕艺术科那些家伙们的吧?羡慕他们有着我们不能比的才能,自由自在快乐生活的样子吧,正因为羡慕却又做不到,就靠着贬低他们来保住自己的自尊心!装成认真的乖孩子来和他们对抗!”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从心底明白被绑得紧紧的普通科是多么的无聊。“正因为在意,所以才总是找茬和对方吵架。如果真的看不起他们的话,根本不会去在意的。连这点都不明白,你们全都是笨蛋!”班里的人都露出了一付不快但是被说中了的表情,一个男生带着抽筋似的笑与我搭话:“怎,怎么了班长,你刚才说什么呀,太奇怪……”
“奇怪的是你们才对!一群人围着安云野一个又踢,又打,干得出这样的事来……你们太差劲了!卑鄙!”我一直就想说了。你们太过分了,安云野流了那么多血,他该有多么疼啊。
“……我们哪里卑鄙了?”
打了安云野的男生们逼近盯着我,我也不输他们地瞪回去。就算他们要在这里殴打我,我也一步都不会退让。有了这样的觉悟,我毫不退缩。胜败是由羽田同学的一句话决定的。“我也是……就像加川君说的,我也觉得那天的事情太差劲了……”羽田说完,其他的女孩子们也赞同地点起头来:“我也是,毕竟那么多人打他一个……”“太过分了。觉得他有点……可怜。”
对安云野的同情声就像潮水般越涨越高。打安云野的家伙们懂了,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就会被当成坏人,开始拼命地辩解起来。“可那是,那是因为那小子先动手打了吉泽吧?所以我们才……”
“不是的。”吉泽低低地说。“是我先动的手,先挑拨的他。说他自大,说他只是沾了爸爸的光。”身为敢做敢当的男人,吉泽禁不住良心的折磨,做出了说明。“其实,其实我,在上一次的艺术科展示会上看到了他的照片,心里觉得那很棒。可是我虽然承认这一点,但就是不甘心……”他偷看了羽田一眼,搔了搔头,然后垂下肩膀继续说下去。“其实……那天放学以后,他向我道歉了。说对不起打了你。他的嘴角都裂了,脸肿起来,比我厉害多了。可是他却担心着我,还对我道歉说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那时真是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吉泽向教室里扫视了一跟,苦笑着低声说:“我们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张口,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不,是不能反驳。吉泽的话让大家都垂下了头。

我一个人离开了这里,拉开教室的门,走到走廊上。走了两三步后,忽然有人从背后叫我,是佐仓同学。我歪了头问她干什么,她唉嘿嘿地笑了起来。
“好帅哟,加川君~‘你们太差劲了!卑鄙!’好棒哦~!”
我害臊地低下头去。“我当时一冲动就说出来了,现在觉得好丢脸。”我咳嗽几声想把话题带过去.佐仓同学却清脆地笑起来,捉弄我似的说:“呜哇,害羞了害羞了~呀,真想让安云野君也听听,哦~要不是他请假休养,我第一个就向他报告呢~~”
“请假休养……安云野他请病假了?”
“你还不知道吗?他都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我愕然了。一星期?那不是从那以后就一直是?
“那么……厉害吗?”声音都在发颤了。
佐仓同学鼓起了脸颊:“小田桐君说他情况很糟~一天到晚喝酒,这样下去都要酒精中毒了。怎么说呢,好像在自暴自弃一样~反正得不到想要的,那什么都无所谓了。老是在说这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话。”
整个人都冻住了。难道是……是因为我,因为我在那时候逃走了的缘故,怎么办?苍白着脸,我彻底动摇了。佐仓同学用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直盯着我,吃吃地笑了起来,恶作剧地问:“那个啊~加川君……你啊,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啦~?”
一口气没有倒过来,我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边还猛摇着头。“喜、喜欢……咳咳咳……你说什么啊,佐仓同学……”
“唉嘿嘿~我不该说这个啦。”
“是、是啊,佐仓同学的确不该说这个。怎么说我也是被佐仓同学……”唔,不好,我怎么说出来了呢。我是被佐仓同学甩了啊。竟然毫无障碍地把这句话冲口说出来了,就好像那一点也没有什么,只是单纯的一件往事而已.佐仓同学看着我,以她那双大大的、可爱的眼睛,我最喜欢的眼睛看着我。被她看着,我却不敢回望她。心跳得好快。突然间,佐仓同学那大而可爱的眼睛忽然间变成了安云野的。映着阳光时会变成金色的黄褐色、有些下垂的眼睛。
“……我……”
“加川君?”
……唉,怎么回事,我……好奇怪……眼泪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我止也止不住。走过走廊的学生们都用诧异的眼光打量着我。
“加川君,你哪里疼吗?”
佐仓同学担心地问我。我摇着头,用双手遮住了脸。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呢。脑子里一直考虑着安云野的事,一天里一直一直想的全都是安云野。就算这是一时的发狂也已经到极限。我想见他,想见他。怎么办呢,这种感觉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头脑里混乱了,想要对谁倾诉一下才好,我想到了身边的女孩子。“……佐仓同学……”
“什么事?”
“那,那个……我……要怎么说好,我非常非常地……想见安云野……”嘶,我吸着鼻子这么说。有谁在轻轻地抚摸我的背,小小的手,要安慰我一样在背上轻轻地磨蹭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耳语:“是吗,那,你就去见他吧~”这不经意般的回话把我的苦恼在一瞬间粉碎了。
“……去见他……也可以的吗?”
“当然可以了~去吧去吧~去见想见的人有什么错呢?”若无其事、自然而然地,佐仓同学这样说着。

是啊,对啊.我去见安云野又有什么不行的呢?擦掉眼泪,与佐仓同学对视了一眼。带着掩藏着害羞的微笑,她对我啪地挤了挤眼,以充满阳光的笑脸激励着我:“这次要加油哟-加川君!”被强吻是非常令人抵触畏惧的,而且都是男人就更加异常。所以我对自己说离开他不再见他,就会忘了这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那是谎话,天大的谎话。揉着哭红的眼睛,穿上鞋子。普通科学生基本都是回家部的,所以鞋箱的地方站满了人。我推似的挤开他们,向校门跑去。
要去安云野的家,也许他会把我赶回来也说不一定,但我要去。虽然去了之后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我要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也许那和安云野的心情不尽相同,但是,我觉得它们是十分相近的。说真的,我有一点害怕。我怕被赶回来,而相反的,我也怕着好像那晚一样的粗暴举动。更怕的是.如果他再做出那样的事来,我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前怕狼后怕虎的,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我又意气风发地仰望着闪烁着仲夏阳光的天空了。哪,安云野,我今天在大家面前怒吼了,说了不得了的话,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他们全都是一付吓到了的样子,真好笑。可是我们的学生也不是没药可救是不是?大家都很认真地在考虑吉泽的话呢。如果,普通科和艺术科大家都能友好相处就好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班的家伙们就能看到你的照片了,大家绝对会赞不绝口的。你到那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一定是在笑吧,十分快乐的笑容,一定是这样。
头上无尽的晴空澄澈得近乎透明,我的心情好得想哼起歌来。挣脱眼镜的框框才发现,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宽广的世界啊。扯下憋气的领带,解开衬衫的上两个扣子。经过的艺术科女生看到这样的我,咻地吹了声口哨。向那个衬衫前面敞开着刻意让人看到精心设计的内衣边缘的女孩子,我报以一个轻快的微笑。如果再看到那个大红头发、鼻子上穿着银色鼻环的家伙,我多半也会对他随意地说“满帅的嘛”。我为自己画下了“到这里为止”的界线,做了一个困住自己的框子,安云野却把这些一点点地扩大了。这样一来,我自己就有了一些富裕。我曾经缺少的,可以容忍他人,承认他人的作为的富裕。是安云野把这个给了我。飞奔着穿过了校门。我想见他,我非常想见到安云野。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急跑向车站。
但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谁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叫我的名字。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坐在越野型吉普的驾驶席上对我挥手。居然是安云野仁。对着吃了一惊的我,安云野的老爸暖味地笑了笑。“我马上要去海外做一星期的拍摄,这之前有点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拜托你。”他掏着摄影师专用夹克的衣袋。“洵这家伙现在状况糟透了呢。不能放着他不管,只好来向你求助了。”我的眼前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是钥匙。我惊讶地看看钥匙又看看伯父。
“那个,我……”
“什么也不用说,请你帮助那孩子好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钥匙。伯父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起来。“抱歉.不光儿子任性,老爸也这么乱来。”
“我才是又任性又乱来。我……那个,是我伤害了安云野……”正要说下去,忽然有一根食指伸到我的嘴边制止了我。“你不是照片而是真实的人类。而洵不知道,照片虽然不会伤害他,但也不能给予他什么的。”安云野仁的手伸过来,唰啦唰啦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唰啦唰啦唰啦。“……拜托你了。”下定决心,握紧手中的钥匙,我大声地答了一声“是”。
打开那城堡一样的黑色铁门,通过美丽的庭院,我走上那玻璃造就的螺旋阶梯。安云野的房间半开着门,我刚蹑手蹑脚地走近,就有一股强烈的酒精味直冲进鼻子。皱着脸,我向里面窥探着。屋子里拉着窗帘又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从门缝中把身子探进去,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按下了电灯的开关。光线一下子洒下来,忍不住眨了眨被晃到的眼睛。当我能够看清这个房间时,呼吸都停止了。是我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拍下的,被放大了的我的照片。毫无空隙地铺满一地,笑着的,在发呆的,皱着眉头的。可是哪一张的视线都没有正对镜头。偷拍下来的,数量庞大的我的照片。右边有什么动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了蜷曲着身子睡在床上的安云野。他的身边倒着好几个葡萄酒之类的酒瓶子。那空虚的黄褐色眼睛讶异地看着我。
“安云野……?”
我叫他,他呆呆地做出了反应。想要支起上半身,但马上又摔了回去。定定地看着我,安云野瞪着眼,眼看那眼睛渐渐湿润了,泪水从眼角滚蒋下来,被床单吸干了。我踩着一地的照片走近床边,静静地问他:“为什么……要哭呢?”
安云野也静静地回答:“……因为你……因为得不到睿智。”从那双连眨都忘了眨的空虚的眼睛里,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所以绝望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抬起手擦去安云野的眼泪。那双金色的眼瞳眯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战战兢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也知道不该希望的……可是,我无法放弃……”
他笨拙地亲吻了一下我的手,继续喃喃地说下去:“照片是不行的……因为照片什么也不会给我,不会对我说话……也不会给我亲吻……”再也无法忍耐,我向着安云野俯下身去.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刹那间的吻。
“……睿智……?”
从心底里感到吃惊的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用手指擦去它,我向着他怒吼:“是你,是你不好吧!你……老是一直傻笑着,现在却因为我变成这种样子!”为了掩饰自己哭泣的脸,我扭开了头。笨蛋,为什么要为我变成这样啊,我根本没有这个价值,我是个很无聊的家伙,根本没有值得你这样钟情的价值啊……
“哪……”安云野叫着,用力拉着我的手。我倒在床上,安云野的脸就在旁边,很美的一张脸,酒精的味道,颤抖着的嘴唇认真的呢喃着:“如果是玩笑的话,现在你就会说破了吧?如果是幻影的话,现在你就会消失了……”
我咽了一口唾液,以同样颤抖着的嘴唇回答:“不是玩笑……也不是幻影……”一双手臂络似的绕住我的身体,我放松了力量让他抱紧了自己。“睿智……睿智……”还是有一些害怕的我想甩开他的手,但还是忍耐住了。闭着眼睛。忍耐着那粗暴的拥抱。过了一会儿,手臂松了一点,我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只见一双胆怯的眼睛从上面俯视着我,长长的手指困惑般地轻触着我的嘴唇。苦笑一下,我发出了许可。“……可以了,吻吧。”稍微考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不过,这一次要温柔一点。”
颤抖的手扶住我的脸,视线摇动着,在不知多少次的犹豫后,安云野以小心翼翼的缓缓的动作亲吻了我。似乎碰到了,又似乎没有碰到的一瞬间的吻。对着确认般疑问地看着我的安云野,我报以一个笑容。“这个也未免太小心了。”自然而然地,身体动了。手臂绕过安云野的脖子,把他向我拉近,直到彼此感觉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安云野了。
马上,嘴唇又重合在一起,舌头迅速地闯了进来。这呼吸都难以为继的深吻不禁令我身体发软。喂,刚才的一本正经都跑到哪里去啦,就是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吻也在继续着……哇,我,我刚才咽下他的口水了,有,有点……“唔唔……”嘴唇离开了。由于呼吸困难,我的心跳激烈极了,哈呼哈呼地做着深呼吸,用手指擦着嘴的四周,羞耻得不能自已。我大红着脸,而安云野又一次把嘴唇压了上来,在两三次的轻吻后,嘴唇向脖子移动了过去。
舌头蠕动着,好痒啊,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舌头又移到了耳垂和下颚上舔舐着,而后向下来到锁骨下面,长长的手指隔着衬衫轻抚着我的肋腹。“……呐……可以直接摸吗……?”他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可以……如果,如果只是一下下……”安云野的手迅速解开我衬衫的纽扣,滑进了里面。“啊……”有一点困惑了,怎么办呢,还是说不要吧?可是,如果只有一下的话,还是可以的。因为我对安云野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嘛,所以……啊啊,我已经快要放弃了。
对闭着眼睛的我,安云野亲吻着,舔舐着,做了许多许多的事。而我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些什么感觉了。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咬着嘴唇忍耐着.但很快还是穿帮了。安云野放在我胸上的手移到我的皮带上,想要松开它,另一只手仍在抚摸我的身体。我吓了一跳,拼命地按住安云野的手腕。“不、不行的……!”“我想摸你……你也有感觉了吧?我想让你感觉更好的……”说谎的吧。这小子好色啊。“下面绝对不行!”由于我严守阵地,安云野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手,以那张漂亮的、少少地扭歪了的脸直接扑在床上。而且他还故意悲伤地大口叹着气,是生气了吧,怎么弄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似的。我不由撅起了嘴,安云野凝视着我,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就像被甩了那时一样。这次是红了脸的我,忽然听到安云野干脆地说:“那,上面就可以了?”“……啊?”咔,我的双手顿时被拘束在一起,吻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近乎咬一般的吻。脖子,胸,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他的嘴唇用强烈的力量吸吮着,我因为疼痛而皱起了眉。“等一……下,安云野……!”他慢慢地咬着我,—付若无其事的表情。
这家伙,刚才还明明像死了一样的,现在居然来得寸进尺。这样的自把自为我可不能原谅!心中的愤怒让我骂着他,可是。“我喜欢你,睿智……”甜美的表情,耳边的低语,我的脸颊不禁灼热了起来。什么啊,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闭嘴,那可是大错特错了。这种事毕竟是第一次,怎么能不慎重呢,一定要抗议才行。我才不要啦……“喜欢你,最喜欢你……怎么办,我真的喜欢睿智到不行的地步……”……这小子,真是让人来气!“……喂!”我赌气地碰碰捶着安云野的后背,安云野从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笑声。我不知为什么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接吻了。很多很多的吻。照这样下去,明天嘴唇—定会肿起来的。不过算了吧,反正只有今天,就让他这一次好了。闭上眼睛,沉醉在安云野的亲吻里。感受着那温柔而又有些强迫的手指。就这样,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有点色的夜晚。

醒来之后,最初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闪闪发光的东西。眨了眨眼,用手指去碰了碰它,确认到那是光滑而柔软的头发,而且头发的主人是安云野的时候,我彻底地清醒了,啊的一声坐起身来。床,上半身赤裸,旁边还在睡着的安云野。等确认了这些,我的脸唰地充了血。啊啊.对了,昨天我就这样睡着了。哇,怎么办啊?我要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啊?羞耻得用两只手遮住了脸,从指缝里偷偷看着安云野。嗯,睡脸简直好像西洋的天使画像嘛。呀——睫毛好~长啊,而且还是金色的。鼻梁好高……啊,嘴唇是花瓣型的。不只是偷看,还弯下身去.不错眼珠地观察着。看到那柔软光滑的脸蛋,一种冲动忍不住泛了上来,我把手指放在那上面,然后,又把嘴唇压了上去。安云野的身体动了动,我啊地跳到床的另一端去了。哇哇哇,我居然擅自亲了他,真是丢脸,傻到顶了!陷入自我厌恶中,抱住了头。
这之前我还讨厌这么做的呢,还说他恶心呢,我也实在太轻浮了吧。抱着膝盖,把头垂在了膝上。我喜欢着这家伙。而且,可能和安云野的意思是一样的,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同性恋了吗?同性恋真的可以吗,说老实话,我对昨夜的事情并不像初吻那时一样,有那种很讨厌的感觉.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我难不成是……呜,我消沉地低下头去,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呜哇!这,这是什么啊!整个人呆掉了。腰以上全都是赤红色的吻痕,多半背后也是相同的状态吧。这可怎么办,体育课要怎么上啊,多半是没法在别人面前换衣服了。在沮丧中无力地垂下了头,我觉得自己是个很色的家伙。叹了口气,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安云野。好幸福的表情,看着不知为什么很火大。带着恶作剧的心情,我在那白皙的额头上砰地打了一下。等了等,见他没有醒的意思,就又加了几分力道再来一次。
看来这次有效果了,那长长的睫毛翕动着,黄褐色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视线带着几分恍惚漂动着,看到我之后,眼皮眨了两三下。“……睿智……?”“嗯。喂,我生气了哦,这个……”还没等我说完,安云野颤抖着的声音就打断了我。“我以为是个梦……到了早上就会全部消失的……”他战战兢兢地把手臂向我伸过来,我叹了口气,抱紧那支手臂。好像在确认似的,安云野的手摸着我的身体.摸了一次又一次。“不是梦吗……?真的……?”“当然不是,我就在这里嘛。对了,这个!”我打掉他的手,指着到处都是红印的皮肤。“这个要怎么办啊!你以为是个梦就不考虑怎么善后了?你要怎么负起责任来?……喂,你笑个什么劲!”我狠狠地瞪了笑着的安云野一跟。“喂,给我说话啦!”“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什么对不起吧?你这家……哇!”突然腰被抱住拉了过去,被困在那双长长的手臂里了。安云野那张又好看又帅的端正脸孔从上面俯视着我。觉得那张脸有压下来亲我的倾向,我鼓着腮帮子想转过头去,可是却被他紧紧地捏住了下颚。什么嘛.想用这种手段混过去?那可没门!“你要怎么负这个责任?”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我的脸的安云野微微笑着:“好可爱啊,睿智……”他没有回答,反而又把嘴唇靠了过来。我叫起来:“……你这家伙是笨蛋啊!”

那一天,我们互相装作是对方的父亲给学校打电话请了假。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故逃课,对家长则撒了个我住在朋友家的谎(其实也不是说谎啦)。虽然有些罪恶感.但也感到有些痛快。毕竟我长到这么大都认真过头了,也许这算是迟到的反抗期吧(安云野说这种反抗也还是太认真了一点)。做完伪装工作之后,我们直到中午都躺在床上说着玩笑话。肚子饿了之后,我们就在冰箱里随便找了找,也不处理一下就往嘴里塞。后来看到安云野把自己的照片在客厅撒了一地,我把他好生说了一番,数落得他的头越来越低,整个人都忧郁起来(我则再一次认识到安云野到底是多么地纤细),然后才向他伸出拯救的手,帮他一起整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次次地接着吻,因为这个,安云野开心地放声笑起来。
等到西沉的太阳光线开始暗淡的时候.安云野拉着我的手走下了地下室的台阶。带着秘密的神情,推开了工作室旁边房间的门。“这是老爸的秘密房间。”和伯父的口吻几乎完全相同,他把我带进了房间里面。和那一天—样的,同样的照片沐浴在两盏射灯的光线下。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又一次地袭击了我。安云野低语道:“这就是我最大的墙壁。”他的手指缠上我的,就这样紧紧地与我的手交缠着,仿佛在求助一般。嘶哑而颤抖的声音,恳求似的问着我:“……我能超越这堵墙壁吗?”我没有回答,只是回握着安云野的手。沉默。人鱼微笑着。我发现安云野并设有在看着照片,而是在看着我,他的嘴唇翕动着:“……要越过去,我要试着越过去……”他好像在立誓般地低声说着!就在母亲人鱼的面前,安云野吻上了我。深深的,海一般的吻。放心吧。我无声地告诉他。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在安云野的怀抱里,被他亲吻着,我将视线投向伯父安云野仁的最高杰作。人鱼那双苍翠色的眼瞳回望着我,我发现,那双眼睛在说,放心吧。放心吧,因为那孩子是我的儿子,是我们的儿子啊——安云野总有一天一定会拍出超越她,超越这幅《静海浮月》的作品来的。而且,一定就在不远的未来。
(完)
06 Februar

不要讨厌我3 兄弟情结 BY水森静


 
冰凉的手指慢慢地梳着我的发,很轻、很柔、很熟悉。因为每次……呃……做完那个以后,圭介总会像
 
这样温柔地哄我睡觉的。我迷糊地眨眨眼,眼光的聚焦渐渐靠拢。咦?圭介的脸怎么会在我的头顶上…
 
…他为什么没有睡在我的身边呢?这时候模糊的神智终于完全清醒。
“哇!对,对不起……我竟然自己睡着了……”我慌慌张张地坐直身子,哇——我竟然是枕在圭介的大
 
腿上睡着的,这下子脸丢大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脑子里痛骂自己的愚蠢。
此时圭介却适时的安慰我说:“你最近累坏了吧?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哇哇哇,我真是太不象话了,怎么可以丢下圭介自己睡着呢,看了一下手上的手表,我才又惊觉自己竟
 
足足昏睡了二个小时,更是自责的无以复加。
“对不起!圭介,真的对不起!我真是……怎么会这样子呢,我……”
“想平对我感到很歉疚吗?”
“嗯,对不起对不起!”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放倒在床上了。他用双手将我的脸围在中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那双漆
 
黑的眼睛又在对我放电了。
“嗯……”
这久违的深吻,充满了情欲的味道,我被他撩拨的不禁春心荡漾。圭介伸出舌头,舔过我的嘴角、眉梢
 
、额际,来到了耳窝。
“啊!圭、圭介……”被牢牢束住的腰部越来越热,我不禁娇吟出声。现在就要立刻进入战斗位置了吗
 

正在我满怀期待的时候,圭介突然霍地从我身上退开,就像是急急忙忙逃离我似的。我不满地撑起大眼
 
睛睇着他,圭介有些为难的目光四处游移。
“对不起……想平已经很累了,我怎么能……”
拜托,理性不是这种时候拿出来用的啦!
我伸手扯住圭介制服的袖子,在他耳边轻轻的说:“把门……”
“呃?”
“去把门,锁上……”
圭介闻言霎时睁大了眼睛感激不已,然后便疯狂地吻住我,“我爱你,我爱你,想平……”
“嗯……我、我也是!”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要了你……”
有什么好忍的!不对,我才不要边睡边做呢,我要清清楚楚记住我和圭介的一切一切。我们又再缠绵了
 
一会儿,圭介便直起身来,我也跟着他坐起来,然后在他俊美的脸上轻轻一吻。圭介满足地站起来走到
 
门边伸手把房门锁上。就在他完成动作正要转身走回床边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接着就传来朋
 
也那愉快的声音。
“小哥?妈妈说圭介学长到家里来玩是不是?”
我瞬间急怒攻心,我的脸现在一定很臭。他到底想怎样嘛,圭介来了又怎样,关他屁事!!我在心里不
 
断怒骂朋也专门破坏我的好事,门边的圭介无奈地看了我一下,也只好再伸手把门打开。一开门就见朋
 
也手上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似乎非常开心的样子。
“朋也,你好。”
圭介依然礼貌周到的打了招呼,朋也迫不及待地把手上的东西拿出来献宝,原来那是一片MD。
“这是我自己弄的哦,学长上次不是说很想听吗?你记得吗?”
什么“学长上次不是说很想听吗~~~!”我的胃部开始翻腾起来了。
干吗一幅熟得不得了的样子,什么上次?是哪一次?记得什么?记你的大头!只见圭介的唇向上弯起一
 
个好看的弧度,微笑着说:“哦,真是太麻烦你了,谢谢。”
什么“真是太麻烦你了,谢谢~~~!”嗡嗡嗡嗡,我的脑壳好象变成一座废弃的仓库,他们二人的对话
 
不断地在我脑部空旷的密封空间回荡。
朋也把MD放到圭介的手上,然后又问道:“学长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圭介摇摇头说:“不了,我也该告辞了。”
听了这段话我简直快忍不住笑出来了。他们为什么在进行这种回答?这应该是我和圭介的对话才对不是
 
吗?圭介转身拿起书包做势要告辞回家了,我也恍惚的跟着从床上起来,由朋也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圭
 
介,我则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后面,还憋着满肚子问号。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他们背着我在什
 
么地方见了面?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妈妈立刻从厨房里飞奔出来,不停地想请已经穿上鞋子的圭介留下来吃饭。面前的纷扰场面仿佛离我
 
好远似的……是啊,我好象一个人被流放到黑暗幸运飘游,连***尖叫声都显得模糊了。
“快点,小平也来劝几句嘛,请圭介同学留在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不了,真的不打扰了。那么,我就告辞了。”
说着正要伸手打开玄关的门,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我说:“这个星期天,你有没有空?
 

原本在外层空间漂浮的我,闻言楞楞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呃……啊,嗯。”
“我们到哪里玩玩放松一下吧,再来就要期末考了,细节我们再电话联络。”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对
 
朋也挥挥手,然后对妈妈点头致意,就把门关上离开了。
之后我妈妈手里握着汤勺快乐地挥舞,还在走廊上一直转圈圈,“哎呀呀!实在是太帅了!帅晕了!圭
 
介同学,我爱死你了!”
就这样一边转一边跳地跳回厨房去了。我站在玄关傻傻地看着她这吓死人的表演,朋也却是一副兴师问
 
罪的样子。
“小哥,你又要跟学长出去玩了!”
我用力地瞪着双手抱胸的朋也,非常凶非常凶地蹬着他,“反正不关你的事啦。”
“确实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问一下小哥要和‘同学’去哪玩而已。”
这是什么口气?
“还说呢,你什么时候溜去和圭介见面的?在什么地方见面?见面之后都说了些什么!?”
“那也不关小哥的事,啦啦啦。”
可恶,真想揍他一顿。我紧握双拳气得全身发抖。朋也却还在一旁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小哥在学长面前完全不一样耶。像上次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小哥一看到学长就低下头。”
“是哦,我又不像你,我对自己的长相一点自信都没有!”
谁像你那么自恋!朋也依然不受影响,还对我吐舌头做鬼脸,“是啊——,谁教我最~~~爱自己的容貌
 
了,我可是天下无敌哦。”
讨厌的小魔星!我用力用力地忍住满肚子的怨气。哼的撇过头去不理他,然后咚!咚!咚!的蹬上二楼
 
,还不忘回过头来吼道:“臭小朋,你滚到火星去啦!”
 
 

“他到我们弓道社来参观。”圭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那天晚上我马上打电话查问他们见面的事。据说是朋也在烦恼升上高中之后不知要加入哪个社团的样子
 
。朋也目前是篮球社的,听说武术类的社团也很有意思,所以去找圭介商量。
“回家?我们碰巧一起走。对呀,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聊到乐团的事。”
“……”
“冤枉。没有这回事,我没有拜托他帮我录。应该是朋也的一番好意吧。嗯,就只有那么一次,真的真
 
的,我没有去找他。想平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我劈头问了一大堆,圭介迅速的答应,而且言辞毫不闪烁,答的比拿剧本照本宣科念得还顺,。于是我
 
又开始厌恶自己这种疑神疑鬼的醋桶个性了。
“这个星期天,我们到哪里去玩?想平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
听我没反应,圭介又再问了一次,“想平?你想去哪里玩?我都可以陪你去。”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说你爱我。”
“呃?”
“我想听你说爱我。”
于是电话那一段先传来一声润喉咙的轻咳,接着,我耳边便响起圭介那令人安心的低音。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想平,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深爱一个人,我是如此爱你,爱得我几乎忘了我自己。”
我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深怕听漏了一字一句,贴得我耳骨都发疼了。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
 
里。我应该相信圭介才对。他跟朋也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就只有那么一次,凑巧和朋也一起回家而已
 
。圭介爱的人是我,我要相信他。
耳边听着圭介深情的倾诉,我一边努力地鼓励自己。暂时压下满心的不安,我刻意用着开朗的语调说出
 
我的希望,“圭介,我、我想去玩高空弹跳。”
 

“……我看就这样分配了:节目策划由三岛学弟在就没问题了,脚本也同时由他负责;户田学弟担任制
 
作,;筱原学弟担任音效;金田学弟担任混音,就这样。”
“是!”
“那么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你今天心情好象特别好……”主持下一周广播节目制作会议的津和野学长,面色不善的睨着我。
“因为明天放假呀。”
看我乐不可支的样子,津和野学长不客气地质问我:“你要和圭介学弟出去玩对不对?”
他、他怎么会知道!可怕的妖怪。
看我窘得手足无措,他又露出一个可爱的招牌笑容,“你告诉他,叫他不准再让你做那种会叫到失声的
 
‘特殊运动’,马拉松大赛那次我已经受够了,他竟然让你足足两个星期喉咙沙哑发不出声,害我们大
 
传社差点就被你那些死忠听众给拆了,绝对不准再犯。”
什什什什什么!他他他他在说、说说说什么呀!!
我愤慨地猛捶他的背,津和野学长竟然只是讪讪地说:“又来了,你还很小是不是。”
讨厌鬼!算了,我今天不跟你计较。我现在是心花朵朵开,全世界脾气最好的好少年,因为我明天要和
 
圭介单独去约会哦,一定要把上次被朋也捣蛋的份通通补回来。
“久、久我美学弟……拜托你不要那样笑好不好,看起来好诡异……”
咦?那个老妖怪好象在说我的坏话哦?不管他,反正不听不听,什么都不听,啦啦啦~~~。接着我快快
 
地解决了今天的录音工作,一秒都没耽搁,直接向弓道社前进。我和圭介约好今天一起回家哟,我打算
 
突然出现给圭介一个惊喜。
从竹篱的缝隙往射箭场看了一下,试图从射箭台上一排的弓道社员里面找寻圭介的身影。奇怪,怎么没
 
看到他?会是在后面指导社员吗?没办法,我只好乖乖绕到前面拉开门从门口进去,开口叫来一个最靠
 
门边的一年级社员。
“哦,是久我美学长,你好。”
“圭介呢?”
“社长现在不在。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好象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啊,社长回来了。”
只见圭接口无表情的从走廊绕了出来,他一看到我明显的脸色一变,“想平……有事吗?”
音调平板似乎夹带着些许怒意,就是那种自丹田里提气再从声带磨出来的低沉声波。我慢慢地走上前去
 
,语无伦次地扯了一推答非所问的东东。
“呃……我们社团已经结束了……我想来找你一起回家……”
“哦……是吗?可是我还得再练习卷蒿射法三十箭才行。”
不胜厌烦的语气。他一定是嫌我在这里妨碍他练习。想通这一点,我只好识相的自动退出去,此时圭介
 
却又急急忙忙拉住我的手,好不容易终于恢复到平常跟我说话的那种轻柔语气。
“……想平你先等我一下,我用最快的速度练完好不好?”
我有点不太高兴,可是终究还是闷闷的说;“好吧。”圭介优美的唇型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形,在我
 
耳边悄声说:“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想平你先到旧大楼旁边那个圆形花坛等我。”
凉凉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画着,好象在帮主人说“对不起”似的。每次都用这招,偏偏我就吃他这一
 
套。
我一个人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瞪着走回射箭台的圭介,不满地小声抱怨:“臭圭介,最诈了。”
 

“你明天不能去了?你是什么意思!!”
在我家附近的这个儿童公园里,惊闻着玩如晴天霹雳的噩耗,圭介则是在一旁慌不迭地拼命赔不是。
“这不是说对不起就能解决的!就在刚刚,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们才讲好几点钟出发的!那时候都还好
 
好的呀!”
在沙坑里玩沙滩的小朋友们,一个个张着小嘴呆呆地望着我们,有的还一直滴口水。看什么看,我又不
 
是稀有的猫熊!我纷纷地撑起大眼睛回瞪他们,小朋友立刻吓得一哄而散。
“对不起,想平……真的对不起。”
你就只会道歉、道歉、道歉,我才不要听你道歉。我满腹委屈地偏过头不肯看他,泪水不断地在眼眶里
 
打转,前面那熟悉的溜滑梯都模糊得看不清了。我是多么兴奋的期待着这次的约会,圭介他主动邀我出
 
去玩,我好高兴好高兴的,想说这次就可以单独和圭介一起尽情的玩乐。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连个
 
解释都没有就说他不能去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去?是家里有事吗?是社团的事?还是……你又要开什么体联会议?!”
“……不是的。”
“那、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连个正当理由都拿不出来,就要毁约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吼了起来,圭介见状突然用力抱住我硬把我带到树影后面。
“不要啦……圭介!”
他强硬的覆上我的唇堵住我所有的抗议,这激烈的吮吸令我几乎无法喘息,原本不住挣扎的我最后还是
 
投降地瘫在他怀里。
“圭介……圭……介……”
“我爱你,想平……”
真是个霸道的暴君。每次都用这套,先是硬来,然后再摆低姿态说甜言蜜语哄我,逼我屈服。
松开濡湿的唇瓣,那对漆黑的眼眸哀求似的看着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刘海,我垂下长长的睫毛
 
微微地颤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啦,算了啦。我也不该这么任性,对不起。”
“想平……”
“可是!期末考考完以后,你一定,一定一定,要陪我出去玩哦!下次绝对不准毁约!否则的话我就不
 
理你了!”
我不甘地嘟着嘴,抡起拳在那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记。圭介轻轻笑着,伸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慎重地
 
发誓:“我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下次。”
 
 

“小哥~~~!你回来啦!”
我才一打开玄关的门,就听见一阵愉快的声音从旁边的玻璃花房传出来,用眼睛斜瞄了一下,就看到朋
 
也正在为滑板上蜡。
“怎么,你又要去滑了?”
“对呀。”
朋也玩滑板非常有一手,只要一到冬天,他几乎每个礼拜都跑到长野去滑,也因此和滑雪板专卖店混得
 
很熟。他只要向投入滑雪板运动已有10年资历的女店长(她一定是被拐的,朋也在年级比他大的女生面
 
前一向很吃得开)撒撒娇,她就会顺便开车送他去长野滑雪。再说女店长和滑雪场的人也算是同行,跟
 
着她还可以免费坐上山缆车,一毛钱都不用花。真是的,都已经念国三了还这么厚脸皮。
“你是不是又赖着店长载你去了?你怎么可以老是这样麻烦人家开那么远的的车子?”
我对他早就积怨已久,忍不住趁机训他两句,想不到朋也下巴一甩,反驳说:“才不是呢,这次不是做
 
岭子姐的车,我要自己搭电车去。明天一大早就得起床耶,好辛苦哦。”
臭小鬼,有得玩还嫌辛苦。低头看看朋也最珍爱的那块滑雪板,瞧他那么辛苦的样子,仔细的用砂纸打
 
磨,还亲自上蜡。
我于是顺便挖苦他:“你不是每次都厚脸皮叫店长帮你上蜡吗?”
朋也闻言骄傲的笑着说:“嘿嘿嘿,人家我自己也会弄哦。”
那你干嘛每次都麻烦人家,哼!不过我没念出来就是了,今天已经没力气和他拌嘴了。说来说去,我今
 
天会落到这个地步全都是他害的。不过我懒得跟他计较了,谁教好好的一个约会因为圭介临时变卦全成
 
了泡影,我现在意志消沉,他爱怎样就随便他去了。
“那你好好玩吧。”
我挥挥手准备回房间去,朋也却突然从背后像无尾熊似的整个夹在我身上。不妙!又出现了!这个小魔
 
星每次有事要拜托人家的时候必定会使出这一招“无尾熊报树”。
“小哥~~~,人家有事想拜托你~~~”
“呸!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听!”
“气象预报说明天晚上会下雨耶~~~人家这次没有专车接送的说~~~,小哥你到车站来接我好不好,好不
 
好嘛~~~”
他不但紧紧粘在我身上不停地摇来摇去,还学小叮当那样把手握成圆圆的在我脸上颊上揉来揉去,这小
 
魔星怎么那么爱撒娇。
“你自己不会带伞去呀!”
“可是光是滑雪板就已经好重了耶,再带伞人家拿不动啦,拜托啦,好不好嘛~~~”
这小魔星根本是社会的寄生虫、蛀虫、毛毛虫。我劝你最好不要逼人太甚,我是会爆炸的哦。
“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你自己想办法。不想带伞就让雨淋好了,不然就自己坐出租车回来。”
我话音才落,朋也那双金珀的眼睛里泪水就开始凝聚了。哦!这招好久没看他用了,这正是朋也打遍天
 
下无敌手的“卢山飞瀑”。他一哭起来,真是犹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小哥你都不疼我~~~”
一边还无比哀怨地斜睨着我。晤!我不能心软。你你你你你以为你是谁呀!为什么人家都要听你的。不
 
行,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着了他的道。可是如果我不顺从他的要求,他一定会哇哇哇大声哭起来的。当
 
然啦,说到流眼泪我可不是省油的灯,再怎么说,我也是收放自由的水龙头,通常我会使出我汹涌澎湃
 
潮水漫天的“钱塘怒潮”大声哇哇哇地哭回去。不过朋也也不弱,他会比我更大声的再哭回来,于是我
 
们就会展开一场鬼哭神号大对决。但是我这个人沉不住气不耐久战,所以最后都是我输。因此只要一有
 
什么的时候,朋也使出这招我自然就不战先败了。
“好啦好啦!可恶,我去接你总可以了吧!!”
“耶~~~,小哥,我最爱你了!”
少来这套。花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把粘在身上亲来亲去的无尾熊拔了下来。
“几点去接你?”朋也开心地把电车到站的时间告诉我,然后突然嘿嘿嘿,神秘兮兮地笑起来。
“小哥,我跟你说哦。明天,等我回来以后呢……”
“怎样?”
我根本没兴趣听,不过还是规矩的应了一声。只见朋也一副自信满满,志在必得地用手捧住我的脸,亲
 
昵地贴在我耳边悄声地说:“……我有一件大事情要向你宣布哦。”
这个小魔星,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呀?
 
气象报告说会下雨其实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就算从车站走路回家了不起衣服会有点潮湿罢了。不过我
 
这个人向来是很守信用的,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于是就提早出门去车站接朋也,反正待在家里
 
也没有什么事做。
我一边转着手中的伞一边慢慢地往车站走去。老实说,我今天根本无聊死了。早上起来吃完早餐就开始
 
玩电动,玩了一下子又觉得好无聊,加上期末考试快到了,想说来念点书好了,拿着讲义拍啦拍啦地翻
 
来翻去,结果一个字都没念进去。后来妈妈嫌我的房间太乱,我就把房间整理了一下,然后又出门去便
 
利商店晃了一圈,回到家跟爸爸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安静地渡过三十分钟,最后我实在是无聊地坐
 
不下去了,就干脆拿着伞出门去接朋也。
照原本的计划,我现在应该正和圭介一起共进晚餐才对的。想到这个我又开始忧郁了,一边走一边用脚
 
踢着要给朋也的伞。都是那个小赖皮蛋。
走着走着雨好象变大了,不断有水滴开始从伞缘落下来。其实刚才临出门前,我想了一想还是打了通电
 
话去圭介家看他回去了没有,都已经快九点了,他的事情也该办完了,可以跟他说说话。反正我都是打
 
圭介房间里的专线电话,不用担心会吵到伯母。可是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传来的却是圭介平板严肃的电
 
话录音。我那个时候才惊觉,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联络,可是我却从来没听过他的电话录音。因为我
 
只要一打去,才说一声“喂”,电话的另一头就会立刻传来那无比愉悦的声调说:“想平?”的。
于是我越想越心慌,犹豫了一下子之后,还是决定打他家客厅那只电话试试看。这通电话被他家的管家
 
太太结了起来,她再帮我把电话转给伯母,气质高贵的伯母先是温柔婉约的感谢我平时对他家圭介的照
 
顾,然后歉然的解释说圭介今天一大早就和朋友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我本来还以为那孩子是和久我美同学你一起出去玩呢。”
她最后又热心的邀我下次有空一定要再到她家玩玩。我模模糊糊地道了谢之后,就赶紧挂上电话。冷白
 
的街灯将雨丝照耀的像一丝一丝的白纱线,我两眼无神地呆望着不断落下的雨丝,忍不住闷闷地吐了口
 
气。
“那孩子今天一大早就和朋友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伯母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不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伯母也不知道圭介去哪里了,所以他绝对不是
 
去办家里的事。那圭介到底是跟谁出去了?竟然一大早就出门了。一大早……和某个人?那个某人,会
 
不会是朋也?沮丧地低下头,我又不由自主往坏的方面想了。赶紧摇摇头想甩掉着不吉利的念头,不会
 
的,绝对不会的,我怎么老是胡思乱想,圭介是不一样的,他一定不会的。圭介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跟那些看过朋也之后就弃我而去的人,绝对是不一样的。
此时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片断。昨天我去弓道社找圭介,打算和他一起回家的时候,他那冷漠的神情以
 
及不胜厌烦的语气。我多心了吧,人嘛,难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啊,我不应该老是疑神疑鬼的,不然
 
岂不像瞳一郎说的那样,怀疑丈夫搞外遇的家庭主妇。
试着调节一下心情,转转手中的伞,将积在伞上的雨水抖掉,也顺便抖去心头那股不安的情绪。过了社
 
区图书馆之后车站就在眼前了。刚启用没多久的新车站是采用流线型的设计,看上去颇具未来感,听说
 
还是一位有名的设计师设计的,不过对我来说,最多也是个上下车的地方而已。
我走到检票口前面,抬头看看车站的时钟,电车要再过15分钟才会到。我手上拿着两把伞无聊的干等着
 
。我怎么觉得来来往往的人好象一直盯着我看?他们一定以为我是来接女朋友的大花痴,有好几群高中
 
女生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还夸张的尖声娇笑,她们一定在嘲笑我是女朋友的奴才。不好意思哦,我是专程
 
来接我弟弟的,麻烦你们看清楚一点,我可是疼爱弟弟的好哥哥哦!
我在心中无言的大声抗议着,我决定要换一个地方等,这次要找个偏僻一点的角落。好,就站在离出口
 
最远的那根大柱子后面好了,站在那里可以看见所有进出的乘客,却又不会被来往的人注意。奇怪,我
 
都躲到这么远来了,怎么大家还一直盯着我看?我长得真的那么奇怪吗?
再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车子应该进站了,抬头往验票口看去,下车的人鱼贯的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一
 
件熟悉的立领红色挡风夹克跃入眼帘。丑小朋,他又偷穿我的衣服了。我正准备从柱子后面跳出来,冲
 
上前去骂他两句的时候。
“……怎么会?”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呆愕地望着前方的人影。有两个站在忙碌的人群当中面对面交谈着,身穿红夹
 
克低着头的不就是朋也吗?是朋也呀,就是我那个弟弟嘛。那,在跟他说话的那个呢?那个人是谁?那
 
个站在朋也身边,用微妙的神情看着朋也,穿著一身我初次看见的帅气休闲打扮的那个人,那个人……
 
到底,是谁呢?
我忍不住扯扯僵硬的嘴角,哈哈的苦笑一下,哈,好奇怪,哈哈哈。我一定是眼花了,他明明跟我说他
 
今天另外有事情的。那件事真的十分重要,所以才不得不取消跟我的约会。不会的,那个人,不会是圭
 
介的,我一定是看错了。
我的心仿佛瞬间被淘空似的,连站都站不住了,双膝一软,无力的当场跪坐在地,奇怪?我、我是怎么
 
了?快站起来呀。我得赶快站起来,上去问清楚才行呀。我得去问他为什么会和朋也一起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答应我的约会临时变卦?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问他的呀。
突然,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画面。朋也吵着要吃零食,愉快地点头说:“好啊”的圭介;
 
开心地接下圭介请客的可丽饼,然后大方道谢的朋也;舔着车窗的骆驼;音乐轻快活泼的旋转木马;亲
 
热的手挽着手的两人;朋也挑衅的笑;收下自制MD的手;仔细上了蜡的滑雪板;一个个离我而去的朋友
 
他们逃避似的不自然表情;还有圭介不胜厌烦的语气,然后……那与我极为相似,却远比我讨厌人喜欢
 
的容貌,那人见人爱的美好容颜,我像要也学不来的可爱天真。
一阵强烈的眩晕,逼得我不得不不暂时闭上眼睛。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看个清楚,可是瞳孔上映出来的却
 
依然是圭介。站在朋也身边的那个人,是圭介没错,就是他。我有努力地看仔细,而且是看了又看,应
 
该是不会看错的。
接着圭介不知道说了什么,彭也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把挂在肩上的滑雪板重新抱在胸前,便逃也似的转
 
身冲出车站。圭介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运动背袋挂上肩时,突然转头往我站的方向看过来,可能是
 
感觉到有人在窥伺他。
我吓得赶紧移到柱子后面去,双手紧紧地扣着不断发抖的肩头,紧闭双眼,紧张地摒住气息不敢呼吸。
 
我为什么要躲呢?我在怕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同学……这位同学,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恍惚地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一位站务员伯伯一手扶着帽子,低下头来担心地看
 
着我。
“……谢谢你,我没事。”
想不到我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我对他微微一笑说。我僵硬的之间几乎掐进肩膀的肉里了,好痛好痛
 
啊,痛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真的没事吗?”
站务员伯伯又担心地问了一次,我的唇不住的颤抖着,但我还是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喃喃地说:“我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那天晚上,圭介打了好几次我房间的专线电话来,可是我都没有接,让它们直接转成电话录音。因为,
 
若是接了,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怪他背叛我和朋也出去玩吗?不行,我不敢这样说。因为,我
 
不想让圭介讨厌我。这时候去跟他吵那种既成的事实又怎么样呢?
等到第三通电话又转成电话录音的时候,妈妈终于忍不住跑到我房间来,原本是要骂我人明明在家为什
 
么不接电话的。可是她一看到我恍惚失神的模样,真是心疼得不得了,就伸手帮我接起电话,编个理由
 
跟圭介说:“小平已经睡了哦。“就没再说我什么。
而朋也则是回到家就一直关在房间里,好象也忘记来怪我怎么没去车站接他。在我从车站摇摇晃晃的走
 
回家的路上,还在担心万一看到朋也自己失控打了他怎么办,结果现在就算我想骂他也骂不到了。
从刚才开始我的胃就一直好痛,一阵一阵痉挛般的抽痛着。我想我也许就快要死掉了。整个身体就像一
 
团火似的快要爆掉了。在大传社的录音室里,圭介第一次跟我说他喜欢我的那个情景,似乎一步一步离
 
我越来越远了。圭介那天的表情,还有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还鲜明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终于忍不住伤心地哭了,紧咬着枕头不敢哭出声音,我的心好痛,无尽的酸楚从眼眶中不断地涌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入睡。别人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怎么熬过漫长的夜呢?有没有一个没有黑暗,没
 
有恶梦,也没有痛苦的国度?请让我暂时躲藏吧!
 
“哎呀呀,久我美学弟,你到啦!来来来,又到了令人忧郁的星期一,保健室病床大爆满的星期一早晨
 
!让苦闷的青少年重新振作迎接全新的一周,正是我们大传社的神圣使命!摇滚乐乐乐!唱吧!跳吧!
 
音乐!”
津和野一大早亢奋异常的即兴表演看得我目瞪口呆,转头问着一旁吓坏了的一年级学弟:“喂……津和
 
野学长的脑袋是不是撞坏了?”
“有可能哦,谁不知道久我美学长星期一早上绝对是惹不得的……”
他们似乎对我们两人都很无奈。
“社长那个人,星期一早上总是特别兴奋,一般人过完周末回来上学都会提不起劲的说,就他一个人乐
 
成那个样子。”
“就是说嘛……平常应该是星期六要放假了心情才特别愉快才对吧?
“不不不,对我们正常人来说也许是……不过社长他是异于常人的……说不定他是怒极反而会狂笑的那
 
种,情绪与行为背道而驰的类型……”
我和学弟唏唏嗦嗦的交头接耳,津和学长突然大喝一声:“全体肃立!那边那两个!还不快去工作!今
 
天的主持人多野仓学弟呢?什么?还没来?好大的胆子,他是想被开除吗?没办法,只好拜托久我美学
 
弟代替了。可以吗,就我美学弟?”
“哦……我无所谓……”
临时接下主持工作,我便从主控室绕出去走到录音室的播音位置,稍微调整一下桌上的麦克风,然后顺
 
着津和野学长的手势念完开场白,音效组便开始播放“摇滚乐乐乐”的音乐曲目,陪伴全校同学度过星
 
期一的早自习时间,直到第一节上课钟响为止。
等确定音乐已经正常播放之后,我伸手将麦克风关掉,闷闷地叹了口气,缓缓的靠回椅背上。经过昨天
 
晚上的沉淀,我现在得仔细思考一下圭介和朋也的问题。最后我的结论是:这件事完全是他们两个的错
 
,我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不论是蓄意诱拐(虽然我并不太确定)的朋也,还是胡涂被拐(当然,这个我
 
也不太确定)的圭介,是他们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在法理和人情上,我都是纯洁无辜冤枉凄苦的了
 
可怜受害者就对了。昨晚乍见那一幕,我想过好多报复他们的方法,像是把朋也痛揍一顿啦,把贵介骂
 
的狗血淋头啦等等。可是后来一想,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责怪他们的
 
权利。所以只好将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吞,结果吞太多就开始胃痛,让我的心情更是跌入无底的深渊。
 
天底下就是有我这么傻的人,只会呆呆地吃闷亏。
啊~~~,我好象又开始热血沸腾了。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爆炸的,而且是比六亲不认大爆炸更猛的那种毁
 
灭地球的大爆炸。我有预感,人类的末日即将来临。
“恨~~~啊~~~!”我低着头,愤恨地咬牙切齿。
这时津和野学长打开录音室的门走了进来,而且还一边哼着歌一边跳着小碎步说:“来来来,OK了,接
 
下来就交给音效组吧!”他还在那边一个人乐歪歪的,真是不知死活。
“昨天的甜蜜约会很浪漫吧~~~?快快从实招来,你跟你家相公圭介学弟是如何谈、情、说、爱?”他
 
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在我面前左右晃点,就像钟摆那样。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老妖怪一脚正踩中五百
 
公斤大地雷。
“……是你背叛我……”
“……啊?”
“可恶,我要杀了你!!”
我一脚将椅子踢飞出去,双手疯狂地捶打前面的桌子。津和野学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吓得两腿一软瘫
 
倒在地。
“我的妈呀,久我美学弟,我是冤枉的呀!小人从来不曾杀人放火,罪不至死呀,请大人明鉴呀!”
再一记飞踢连桌子“轰”的一起踢翻过去。
“你怎么可以喜新厌旧!你明明说你爱我的!!”
“哇啊啊!我知道我不该把大传社的事看得比你还重要,小人知错了!!”
咚!咚!咚!我像酷斯拉那样用力地跺着地板。
“圭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一切都是小人……咦?什么?圭介?”
“哇啊啊,社长!你还活着吗!?快、快逃出来!!”
“社长,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快点跟我们一起逃命去吧!”
社员们全部挤到录音室门口来,然后小心地贴着墙壁远远地绕过我,合力把四肢发软的津和野学长抬了
 
出去。我站在原地凶恶的瞪大眼睛狠瞪了他们一眼,全体就一哄而散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逃到隔壁的
 
主控室,隔着两层隔音玻璃像是在动物园的猛兽区,好奇地观察我的反应。
我一脚轰上录音室的门,顺手把门反锁,谁都别想进来。我要开始毁灭地球了。我先将墙上的隔音板全
 
给拆了下来,还不是挥拳猛捶那一张张贴在玻璃上观望的家伙恐吓他们,然后再把倒在一边的桌子和椅
 
子全部分尸解体。
“久我美学弟!快住手呀!久我美学弟!算我求你呀~~~!”
从通话麦克风里传来津和野学长凄厉的哀号,更是助长了我满腔的怒火。我要彻底摧毁这个地方,就在
 
我大开杀戒还不到五分钟,那老妖怪居然打开全校广播系统发出紧急通告。
“紧、紧急情况!紧急情况!二年四班,圭介同学!圭介同学!到校后请立刻到广播室来!现在!立刻
 
!同音速,不,用光速飞过来!快来呀!!”
我听到这段广播怒不可遏,对着外面急得满头乱发的津和野学长吼道:“谁教你叫他来的?!”
但挤在主控室的社员们却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啊,可恶!忘记开麦克风了。我啪
 
的打开麦克风重新再吼一次:“谁教你叫他来的?!”
这次他们居然全部用食指塞住耳朵装聋。这群混蛋,简直令人吐血!我要一脚踢死你们!于是我向后退
 
了几步估算一下距离打算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就在这个时候,圭介突然冲进主控室,他一边喘着气,发
 
现我好好的在录音室里,似乎松了一口气,于是就转头对津和野学长抱怨说:“害我吓得急出一身冷汗
 
,我还以为想平是不是受伤还是生病了呢,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津和野学长一听两眼差点喷出火来,“找你有什么事?你难道没看见我的录音室被破坏成什么样子了,
 
你居然还问我有什么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吗?!”
圭介这才从主控室那边隔着玻璃转了转眼珠,把录音试巡了一遍,看到这一片狼藉,他也只是无所谓的
 
笑笑说:“哦,我的想平又火山爆发了吗?学长,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通话麦克风里传来圭介那毫无悔意的俏皮调笑,他甚至还眯着眼宠爱的对着我笑,愉快地挥了挥手。我
 
再也忍无可忍了,我觉得我的脑血管正一寸一寸向上爆开,我疯狂地对他吼道:“少在那里嬉皮笑脸的
 
!亏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骗子!”
“为了约会临时取消的事,想平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明明答应我的约会却突然反悔,竟然是背着我跟我弟弟一起跑出去玩滑雪板!!
 

圭介一听这才敛起笑容认真了起来,“想平,事情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
“有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的还会有错吗?你明明说你爱我的,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呜呜
 
……”
啊,眼泪跑出来了。拉起外套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呜呜,怎么气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为什么我一
 
看到他的脸就提不起勇气当面臭骂他!
“我、我就知道……!反正朋也和我长的一样,跟他在一起要比我好一百倍对不对……”哎呀,怎么自
 
己越说越泄气了。不过,就算鼻头好酸好酸,就算已经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是要把事情问清楚才
 
行。
“……你、你不要我了对不对……?你比较喜欢朋也对不对!?所以你就丢下我,跟朋也出去玩了对不
 
对!!”
“想平,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就知道,我不讨人喜欢,眼睛凶巴巴的吊得半天高,一天到晚只会打假闯祸,
 
你先我麻烦,你不要我了!”
“圭介学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对不起我家久我美学弟的事呢?我把他交给你,
 
你就应该好好疼爱他,照顾他才对哦。再说全校能制止久我美学弟大爆炸的也只有你了,你可别想始乱
 
终弃哦。”
“就是说嘛,你该不会是想一箭双雕,左拥右抱吧?那可不行哦。你既然选了他就该负责到底才对!!
 

“不相干的人请不要乱说话刺激他!想平,别听他们胡说,你先听我解释!”
“我、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嘛!马、马拉松大赛的时候,你不管我的死活只想去赢那个什么第一名!我
 
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爱我的对不对!!”
“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哦,想平。”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一看,只见瞳一郎将满脸苦瓜的津和野学长推开,缓步走
 
上前来,隔着玻璃用没血没眼泪的死人眼睛睨着我。
 
 

“一大早听到广播叫圭介我想八成又是你,就赶紧过来看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是你在胡闹。我不是
 
早就叫你把马拉松大赛那件事忘掉吗?怎么你就是不听呢?还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笨蛋!事到如今,
 
看来我只好把那件事抖出来了……”
“柏木,不要说了!”
瞳一郎不顺圭介的喝阻,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你这个向来自视甚高的老公,发现冲田可能有什么企
 
图之后,竟然放下身段主动跑来拜托你。他担心自己分身乏术无法兼顾你的安全,亲自来求我寸步不离
 
的守着你,保护你的安全你知道吗?”
“不要再说了!”
“事情还不只这样,你老公为求万无一失把你护得滴水不漏,只好使出敌营策反的战略,想办法把剑道
 
社副社长藤原拉拢过来,还特别委托我去进行秘密任务居中交涉。原本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你老公的掌
 
握之中,偏偏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天要不是你呆头呆脑自己跑去学校赴冲田的鸿门宴,事情早就圆满收
 
场了。
听完瞳一郎的一席话我愕然地望向圭介,他此时正满脸不悦地瞪视多嘴的瞳一郎。照这么说来,圭介早
 
就在我周围筑起铜墙铁壁,却没料到我竟然会咬破防护罩,自己把脖子伸出去送死吗?
“那……那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的态度开始有些软化了。
圭介为难的偏过头呐呐地说:“我……我怕你会觉得我在耍手段,耍阴谋……会生我的气,不喜欢我了
 
……”
……是真的吗?这么说……他完全是为我着想吗?他确实有把我这个人放在心上吗?我、我竟然一直误
 
会他,我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那……可、可是!你明明和朋也也……”
那个归那个,这个归这个,不能一起混过去哦。圭介确实是把我丢在家里,自己和朋也跑出去玩了。他
 
一定是喜欢上朋也不要我了!
“想平,你听我说,你真的误会我了……”
“我就说嘛……打死都不能让你和小朋见面的……不然……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没有人会要我
 
了……”
“我爱的是你呀!”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小朋不管什么都比我强……我……我不讨人喜欢……又、又自卑…
 
…根、根本一点都配不上,配不上圭介……”
讨厌,眼泪和鼻水干嘛一直跑出来……我的脸已经糊成一团了。圭介看我一个人低着头不停的自怨自艾
 
,终于沉不住气了。
“……看来不管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这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直教人背脊发凉。我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他现在显然非常生气。我怯怯地
 
抬起头,只见隔音玻璃另一头那张斯文优雅的俊颜,此时竟是冷得教人害怕,现在的圭介就像是一头失
 
去耐性的猛兽。接着就从那线条优美的薄唇中,对我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马上给我出来。”
我害怕得全身直打哆嗦,可是这不停发抖的舌头犹自做着最后的抵抗。
“不要!”
圭介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我最后再说一次,你马上给我出来,到这里来听我好好把事
 
情解释清楚。”
“我才不要听!!”
我使着性子抵死不从。圭介的唇角冷冷的向上勾起一个弧度。什么嘛,干吗这样笑,害人家全身的汗毛
 
都竖起来了。
“……好吧。”
虽然隔着两层隔音玻璃,但仍然可以清楚感受到圭介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怒气,他看似平静的回头对其
 
他人微微一笑说:“抱歉,麻烦各位先行离开好吗?”
“可是……”
有一名社员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圭介一瞪立刻把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于是瞳一郎率先转身走了出去,
 
接着其它人也走了,最后才是津和野学长。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满满一屋子的人都走光了。
等大家都离开之后,圭介也走出主控室,随即就听见锁门的声音,他把广播室的大门从里面锁起来了。
 
锁好门之后他再度回到主控室,我的牙齿不停地在打颤,圭介隔着两层玻璃看着我,又轻声问了一句“
 
这是最后一次,你到底出不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我咬紧牙关硬是用力摇了摇头。
圭介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吗?好吧,那只好这样了。”
 

圭介修长的手指一把抡起高脚椅的椅脚,“想平,你退后一点。”
“圭介……不要!”
只见整张椅子“碰!”一声击中双层隔音玻璃,紧接着一阵震动,玻璃就迅速从中间往四周像蜘蛛网似
 
的裂了开去。圭介完全无视眼前的惨状,依然神色自若地抓起椅子又是一击重击,这回主控室那片玻璃
 
再也承受不住应声粉碎,无数的玻璃碎片喷洒而下,尖锐的噪音透过麦克风传到录音室来,逼得我忍不
 
住捂住耳朵叫了出来:“圭介!!快住手!”
对我的哀求圭介恍若未闻,继续用椅子撞击仅剩的录音室这一边的隔音玻璃,这次只撞一下玻璃就破了
 
,不规则的破片四处喷飞,犹如五指同时按住钢琴键盘五个最高音阶的尖锐爆音瞬间充满整录音室,震
 
的我耳膜都快破了,转眼间录音室的地板上就掉了满满的碎玻璃。
“圭……圭介……”
我僵在原地不住地发抖,圭介哀伤地看了我一下,用椅角将卡在框上的玻璃全扫到地上。
“想平,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没有了隔音玻璃的阻碍,他毫无抑扬顿挫的音调直接传入耳中,“我这
 
么爱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他移交踏上主控台,双腿跨过玻璃框,然后缓缓的走下录音室。漆黑的眼眸无限忧伤地看着我,而我早
 
已吓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刚才……你又在说你自己配不上我了?原来我的存在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吗?我这么爱你,却只是令你感到自卑吗?是我害你变得如此不安的吗?”
说着弯下欣长的身子捡起一片散落在脚边的碎玻璃,那是一片尖锐的三角形碎片。
“那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安心,让你觉得配得上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接着握住手上的碎玻璃往自己脸上就是一划。
“圭介!!”
一颗颗殷红的血珠不断从长长的伤口渗出来。血、流血了……!
“不要!不要这样,圭介!!”
“我要变得如何丑陋想平才会放心?”
嘶!与刚才那道伤口交错而过,又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要!”
我焦急的上前一把拉住圭介的手,及时阻止他要往自己额头上再划一道的动作,我拼命地紧抱着他的手,深怕他再做出可怕的自残行为。
“不要!不要!圭介,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我!血……你流血了!!”
“没关系,这点血算不了什么……先别管它,想平,你告诉我呀,我该变成什么样子,才不会让你担心,不会让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想平别怕,要我把整张脸划花也无所谓。我该怎么做才不会再让你伤心?想平尽管说,我一定为你做到。来,接着我们再划哪里?”
我、我看不见了。汹涌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圭介的脸呀。我软软地爬到圭接口前,“对不……对不起……我……我不是……”喉咙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是鬼迷心窍了,我怎么会去怀疑他的真心呢?自责的泪水不断地从我的脸颊滴落。是我硬把自己的自卑全部归咎到圭介身上,甚至还迁怒朋也,明明是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圭介,却怨怪别人对不起我。啪嗒一声玻璃片掉落在地板上,接着圭介凉凉的手指不舍地捧起我哭泣无助的脸。那对深情的眼眸隐隐含着些无奈。
“想平,你听我说,我既然选择了你,若是你这样不断地否定你自己,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明白吗?”圭介蹲下身来,温柔地拭去我脸上模糊的泪。
看着眼前坚定的黑眸,我一边哽咽地抽噎,一边努力鼓起勇气问道:“是我吗?你爱的人,是我吗?”
“就是你呀。”
“你、你很爱、很爱我吗?”
圭介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我最爱你呀。”
“那,你只爱我一个人吗?”
圭介温柔地笑开了,轻轻的将我拥入怀中,“傻想平,你怎么又胡涂了,我当然只爱你一个人呀。”接着那优美的薄唇紧紧贴在我耳边,呢哝着倾诉:“我爱你。”
“我就爱你冲动鲁莽;我就爱你吊着半天高的大眼睛;我就爱你与众不同的笑容;我就爱你做事闷着头往前冲;我就爱你迟钝到不知自己有多危险,让我无法放着你不管;我就是爱这样的你爱得难以自拔……”
圭介的吻,咸咸的,又有点甜甜的。好了好了,都算了吧。我也不计较圭介丢下我和朋也出去玩的事了。只要圭介是真心爱我的,哪些事情就没什么好介意了。我以后不可以再怀疑他了,我要信任他才对。
分开濡湿的唇瓣,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圭介脸颊上那两道交错而过的血痕让人触目惊心。不过幸好伤口似乎并不太深,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伸出手怯怯地碰触一下他脸上的伤,尽管痛的不是自己,却忍不住心疼的皱起眉来。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一点皮肉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说着又吻了我一下,眯起眼对我说:“好了,接下来,该传唤证人出庭作证,来证明我的清白了。”

我们学校国中部和高中部之间只隔着操场和网球场,并没有特别用围墙或栅栏隔开,所以学生们可以自由穿越。再加上社团活动或学生会恰公的需要,平常这一带就常有国中部和高中部学生掺杂来来去去的。因此我们若是有事必须把就读国中部的朋也叫出来谈话,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困难。
急归急,但我们还是乖乖等到第一节课下了,才在操场上叫住一名国中部的学生请他代为传话。结果竟然不到一分钟就看见朋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眼看就要直接扑到我身上了。
“小哥你找我吗?有什么事……”朋也开心的笑容却在看见圭介的时候瞬间凝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圭介完全无视与朋也的杀人眼光,占有的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咦?……圭介?”
不要这样啦,朋也在看耶!我急忙想挣脱这种暧昧的情势,可是圭介却更大胆的在我的额上亲了一下,愉快的笑着说:“我想他应该早就发现我们的关系了,是不是呢,朋也?”
朋也见状咬牙切齿的恨声说道:“没错!”他似乎相当生气。
“第一次在我家玄关碰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然后那天小哥将让你在他房里待那么久,我就发现情况不妙了!哼,三个月之前害我小哥失恋伤心的凶手,就是你对不对!”
什么什么!他怎么会知道!那我和圭介已经上床这件事。难道也……想到这里我不由当场僵住,脸色发白,圭介却还故意用修长的手指挑逗地划过我敏感的颈侧。
“啊……”我不禁呻吟出声。
朋也见状霎时满脸通红怒不可遏,“不要脸!不准你用脏手碰我小哥!”
“想平,你看他嘛,我好可怜哦。你快跟他说,说你最爱我好不好?朋也他啊,一直误会我是在欺骗你,玩弄你的感情呢。”
什么……?
我不解地抬起头看着圭介,只见他委屈地苦着脸说:“昨天不能陪你去约会也是因为他哦。上星期六我在社团的时候朋也突然把我叫出去说了一堆难听的话,说要跟我一较高下。他还说他不想把心爱的小哥交给我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
朋也闻言突然破口大骂:“你给我讲清楚,少在那里玩什么文字游戏!我说的是‘绝不可能把小哥让给任何人!’什么想不想的,是根本不可能!而且不只你这种混蛋,任何人都别想跟我抢!”
对于朋也的怒骂羞辱,圭介似乎完全不当一回事,自顾自的继续说:“既然他正面向我宣战,我也只好无奈接受了你说对不对。朋也说他要用最拿手的滑雪板和我一决胜负,我若是输了就不准再接近你。虽然我不太会玩那个,可是为了心爱的想平我怎能退缩呢?就算拼了命我也要赢才行,谁知道……”
“你,你输了?!”情急之下我整个脸都快贴上去了。
圭介却微微一笑说:“我侥幸获胜了。倒是朋也,他原本自信慢慢,以为自己笃定获胜的,没想到竟败在我手下,似乎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呢。所以在回程的路上一直非常沮丧,真是令人同情。”
我回头看看朋也,他大概是回想起自己落败时的屈辱,气得脸颊不断抽搐。
“朋也他呀,一直骂我是欺负他小哥的无耻之徒,把我正个人从头嫌到脚,说得一文不值,还说他绝对不让他小哥跟我这种变态同性恋在一起呢。所以说一切都是想平多虑了,我和朋也之间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安心的全身放松瘫在圭介身上。什么嘛,真是的,原来事情是这样啊。根本完全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嘛,真是的。其实想想也对,瞳一郎之前也说过,圭介会不惜挑战世俗的眼光,选择和我这样一个男孩子在一起,一定是真得很喜欢我,决不是随随便便的。都是因为我自己太喜欢圭介,才老是觉得别人都在觊觎他,其实男生喜欢男生的情况并不是那么多见的。而朋也完全是担心我,怕我吃亏才会那么做的,他那么乖,我竟然一直冤枉他,真是太不应该了。太好了,所有的误会都澄清了,真是海阔天空呀,耶~~~!
我此刻心中真是雀跃不已,圭介突然低头歉意地看着我说:“想平,我真得很抱歉,临时取消答应你的约会的确是不得已的。不过朋也他也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这么做,你千万别怪他,好不好?”
“小哥他最疼我了,用不着你在那里假惺惺!”
看着激愤不已的朋也,圭介有些无奈地求着我说:“想平你看,朋也他又在骂我了。他老觉得我是在拐骗你,利用你,甚至强迫你跟我在一起。想平你帮我跟他说嘛,说你最爱我,好不好?”
好好好,你怎么说都好,要我讲一百次一千次都好,反正这也是事实嘛。我得帮圭介解释一下,免得朋也一直误会他是坏人。我可受不了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
于是我略嫌夸张的伸手搂着圭介的颈项,一字一句的说:“小朋,我是真心爱着圭介的,非常非常爱他哦。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也许你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哥哥竟然喜欢上一个男生,可是爱就爱了我也没办法,对不起。”
朋也闻言竟像石头一样钉在原地东都不动,哎……自己的哥哥竟然会是同性恋,对他的打击真的是太大了,也难怪他会呆若木鸡。
“可是,可是你千万不可以跟爸爸妈妈说哦,拜托嘛,好不好?”
“想平你放心吧,朋也一定会守口如瓶的,你说是不是,朋也?”
朋也气得嘴唇直发抖,恨恨地说:“你这个家伙……难不成你平常那副斯文有理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你现在才知道吗?看来你也是满迟钝的嘛。不过说到伪装唬人,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圭介呵呵呵得意地笑着,突然一手环上我的腰,一手扣住我的下巴,眼看就要吻上来了。
“圭、圭介……嗯!”
哇哇哇,这还不是普通的吻耶!哇!讨厌讨厌,舌头不要伸进来啦~~~!
“啊……嗯……嗯……”
我不行了,就算朋也在看我也不管了,这吻确实太美妙了。
“圭介……圭介……”
强而有力的手臂将我紧紧地用在怀里,我虚软无力地倚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深深陶醉在他的浓情蜜意之中。
不意从头顶传来圭介冷酷的警告:“希望你好好记住,我和之前那些迷上想平却一时胡涂中你算计,被你钓上手之后又马上一脚踢开,落得两头空的傻子是不一样的。别以为你和想平长得很像,我就会笨得着了你的道,你那套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
什么?圭介在说什么呀?我奇怪的抬起头来正想问清楚,朋也却大声地吼了起来,“你给我记着!等明年四月我升上高中部之后,就是你的死期了!”
“我拭目以待罗。不过你升上来以后我们就高三了,在一起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年而已了,在这之前,我劝你还是先想办法追上你小哥的身高吧,哈哈哈。”
“你!可恶~~~,你这个混蛋……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小哥最笨了啦!天底下哪有人像你这么迟钝的!我们的容貌长得那么像,而我又最爱这个容貌,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气死我了!”
“朋、朋也!?”
我被骂得一头雾水,急急想唤住朋也,可是他却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反倒是圭介满脸轻松愉快地念着:“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弟,我对他越来越有兴趣了,不过他大概恨死我了。但是无所谓,随他要骂我也好,恨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我是一点都不在乎,反正我赢了,想平是我一个人的。”说着开心地眯起眼低下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好象不太对劲哦,而且环在我腰上的手越收越紧。
我有预感,我嗅到危险的气息了。果然圭介接着兴趣盎然地说:“……在这里做,感觉不晓得会怎么样哦?”
感感感觉怎么样?!我说相公,你快醒醒呀,这里可是国中部大楼的后面耶!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做是会被捉去坐牢的耶!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圭介老是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做,而且还会特别兴奋,像是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啦,体育课结束后的更衣室啦,开完体联会的大会议室等等的。
我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是在很想立刻逃回教室去,可是偏偏他的手硬是困住我不放,笑吟吟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就在我烦恼不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圭介说话了,“嗯,就当是昨天约会的补偿好了,我们现在就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想平开不开心?”
“想平,你先去电梯那边等我。”圭介说完这句话就迳自往柜台走去。
我心虚地踩在厚厚的长毛地毡上,往圭介刚才所指的方向移动。这高三十多层楼的大厅顶上挂着一盏豪华至极的水晶吊灯,大厅正中央还摆了一个巨大的花瓶,里面缀满了各式鲜花非常美丽。这座欧式五星级饭店素负盛名,就连我这一介高中生也听过它的大名。我一个人提心吊胆的,总觉得随时会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喂,这位同学,你还是学生吧?”然后把我捉去少年队再通知学校和家长前来处理。越想越害怕,我只好脸色苍白地缩在一个边边的角落里。都是圭介啦,他把我从学校带出来然后拦下一部计程车,我还想说他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结果竟是跑到这种地方来。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说得没错,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怕会有人来打扰,但也用不着跑到饭店来开房间啊!我们是学生,而且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虽然说这里是高级饭店不是那种幽会的色情旅馆,但总是不好吧。尤其现在是星期一上午的上课时间,人家不会让我们这种穿着制服的高中生订房的啦。
相对于我的怯懦不安,圭介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伸手按了向上的按钮,新奇有趣地看着我全身发抖的模样。但最令我惊讶的是,他手里竟握着一张开房间的密码卡。喂喂喂,这家饭店的柜台未免太随便了吧?
“想平你怎么了?快进来呀。”
圭介一边催促着,我也只好跟着他走进电梯,抬头看看右侧的楼层灯示,才知道圭介按下的是最顶楼的那一层。电梯门缓缓的关上,然后开始平稳的往上升起。我好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不安地看着上方的楼层显示数字不断地增加,努力想找个什么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没、没问题吗?”
“什么事?”
“呃……柜台的人……看我们是学生,难道什么都没问吗?”
于是电梯里又陷入一阵静默。大约过了几秒钟,圭介才不得已的说出原委,“……我母亲是这家饭店最大的股东,当然只是挂名而已。这家饭店是我外公事业集团旗下的产业之一,我常跟着父母到这里来参加一些重要的酒会,所以柜台经理也认得我。
我闻言惊讶的张大眼睛,圭介却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嚅嚅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到这里来做那种事的。不过今天例外。”
此刻电梯微微顿了一下,接着们便打了开来,迎面就是一整片大落地镜呈现在眼前,两侧各自立着一只大花瓶,同时缀满了美丽的花朵。
“来,走这边。”
圭介熟练地带领我往右边走,来到这层楼唯一的一个房间前面,将密码卡插进钥匙孔里,然后非常绅士地微微欠身:“请进吧。”
我依言轻轻转动门把,,推开左右二扇雄伟的门扉。
“哇~~~”好气派的客厅哦!地板、地板全部是用大理石铺成的耶!天啊,里面还有一座壁炉耶!哇~~~露台,有伸出去的露台耶,中间还挖了一座游泳池,而且在游泳池的前方还有一大片中庭花园……这里不是37楼吗?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睁大眼睛稀奇地看着前面这一张欧式古典沙发椅,然后慎重地,小心奕奕地屁股放上去,哇,好柔软哦。
圭介看我这副活老百姓的模样忍不住哭笑了一下,随即陪着在我身边坐下,将我轻轻拥进怀里,“想平你用不着那么拘束的。”
可是人家……我才正想抗议,嘴巴马上就被堵住,眼看就要顺势被放倒在沙发椅上了,我赶紧手忙脚乱的跳了起来。圭介真是的!这张椅子一看就知道很贵,万一把人家弄脏了怎么得了!要做也该到床上去……呸呸呸,我在胡说些什么呀!我这不中用的笨舌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哇,哇~~~,这房间好漂亮哦!我们再观察一下其他的房间嘛!”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幼稚的理由试图逃离这个暧昧的情景。不过圭介倒也没有为难我,顺着我的要求依言松开手臂。我一手按在心口上努力想压下狂乱的悸动,一边饶过气派的酒吧台,走到至少有三坪大的洗手间,那豪华的程度简直令人咋舌。而旁边那件附有大理石按摩浴缸的浴室更是令人大开眼界。当然我很有技巧的没有去碰那间看起来应该是卧室的房间。好啦,算我有点故意跳过去的啦。可是我的心思似乎被圭介看穿了,因为当我匆匆避开那个房间的时候,背后立即传来一阵浅浅的低笑。真讨厌!
我站在浴室的洗脸台面前对着大镜子拍拍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试着让情绪冷静一点,这个时候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接着便看见圭介缓缓地走了进来。他一手潇洒地撑在大理石墙面上,眯着眼笑问:“想平看够了吗?我快等不及了哦。”
哇哇,他又在对我放电了啦,每次都这样!
“……想平?”
充满诱惑的低音,叫得我心跳又快了好几拍。凉凉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热烫的脸颊,然后延着颈线到达我的领口。灵巧的手指熟练的解开领带,接着外套也应声滑落在浴室的地砖上。圭介弯身拾起地上的领带和外套,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转身走出浴室。气氛一下子被中断,我也急忙跟了出去。圭介他直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将我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也挂了上去。圭介做任何是果然都是一丝不苟的。**在门边暗自感佩着,房里的圭介脱下腕上的手表,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然后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唤着我说:“想平,到我身边来。”
只见圭介性感的躺上那足足可以睡下四个人的加大尺码双人床,晶亮的黑眸同时对我放出百万伏特的超强电力。我就像是被遥控的机器人似的,动作僵硬的向床边靠近。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我羞得把头压得低低的,浑身不自在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圭介挑逗的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哇呀,他那张俊美的大特写就在眼前,我只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怎么办,真是羞死人了,大白天的,我们原本应该乖乖坐在教室里上课,却跑到这种地方来,这全都怪我早上的那顿胡闹……
“是我不好。”圭介一边伸手解开我的腰带,一边安慰着说:“是我硬把你带出来的,该负责的人是我,所以……”
他顺手脱下我的鞋子丢在一旁,然后是白袜子,最后在一把扯下我的裤子,转眼间我的下半身已经是光溜溜了。
“所以想平用不着自责,一切事情都由我承担。”
圭介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免得我又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他真的是太厉害了。
看着眼前正忙着解开我衬衣纽扣的圭介,他的体贴宠爱和无微不至的呵护,真得让我好感动。于是我主动吻上他的唇,原以为他会立刻给我回应的,却没想到圭介竟轻轻将我推开。
“圭介……”
“……想平冤枉我对你不忠,践踏了我的一片痴心,所以现在必须接受处罚。”
圭介从口中吐出令人背脊发凉的极冷声调,平时无限深情的黑眸竟蕴含着残酷的冷笑,此时的圭介已经从一个谦谦君子瞬间变成可怕的暴君。他好可怕。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直往后退,却立刻被他粗暴的一把扣住肩头,从背后将我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圭……圭介……!”
“你想逃走?你不是最爱我吗?”
说着伸出温暖的舌在我的耳背舔了一下,我全身的汗毛顿时全都竖了起来,圭介见状从喉咙发出一阵沉沉的低效,贴在我耳边无情的宣布他的判决,“我要你……”
至于后来的发展如何,由于内容太过于火辣煽情我实在是羞于启齿,所以就自动省略啦。

“你怎么会和你老公一起来上学?”
隔天早上面对瞳一郎的质问,我急忙打断他,“你、你小声一点啦!”
看我这副脸红心虚的模样,瞳一郎藏在细框眼镜后面那双没血没眼泪的私人眼睛兴味十足的亮了起来,
“你很心虚哦……是不是跟你老公‘芙蓉账暖度春宵’了?而且我看还不是在家里,你们跑去开房间了?”
“你,乱、乱、乱讲!!”
我语无伦次的连忙否认,可惜完全瞒不过这支精明的臭钱鼠,他意有所指的指指我手上的书包说:“我说想平,你该不会把人家饭店里的东西污回来了吧?真是太可耻了。”
“你别胡说!我们只有叫餐去房间吃,我才没有拿饭店的东西……”
“饭店?”
哇哇哇,我这个笨舌头怎么自己招出来了?
我痛心疾首地诅咒自己过分单纯的大脑,而瞳一郎倒是颇有感触的说:“你呀,别老是这样被老公牵着鼻子走,朋也昨天气的都快疯了。”
“朋也?朋也怎么了?”
“听不懂就算了。说起来昨天那场骚动都能圆满收场,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说着还自己在那边鼓掌以示庆贺。被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有一件事非得问清楚不可,于是我立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带质问道:“说到昨天,你说你早就知道冲田图谋不轨了?那当时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去学校赴约?”
瞳一郎闻言夸张的打了个举手投降的手势,贼兮兮叨着嘴角奸笑,“说到那件事,我也算是托了你的福从此被封为‘光德的炼金术士’,谢谢你了。”
“你这只阴险的守财奴,你根本就是故意让我被捉去的对不对!?”
“赌博除了靠运气之外,当然还必须有最前线的一手情报配合。我不过是用我精密的思考回路计算出胜算最大的游戏方程式罢了。在说这场精彩绝伦的好戏若是少了我岂不是失色很多?那天你老公旋风般的席卷剑道场英雄救美,配合你欣喜感动的泪水,最后再由我的满袋现金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点,那简直是一个满分的演出啊。”
“……死钱鼠,我要杀了你!”
我今天一定要铲除这全身都是坏细胞的臭钱鼠为民除害,我激愤的用力掐住那万恶的钱鼠脖子,就在这伟大的一刻扩音器突然叮叮咚咚得响了起来,开始广播。
“二年一班,久我美想平同学,圭介同学,到校后请立刻到广播室来。再重复一次,二年……”
“喂,叫你的。”瞳一郎眉毛一挑,勾起下巴指了指。
哼,我现在哪有空理会那种小事,我要完成我神圣的伟大的使命。
“你这塞满邪恶念头的剧毒脑浆,我要让它们全部缺氧而死!”
“哼哼,我是很想陪你玩,可惜你老公来了。快到广播室报到去吧。”
圭介刚刚从办公室回到教室,他先将书包拿到座位上放好然后朝我走了过来。见我掐着瞳一郎的脖子,便体贴的问我说:“要不要夫君帮你?”
到这个时候那死钱鼠终于知道开始怕了,“喂,圭介,你何必跟着他瞎起哄!”
“你卖给我的黑名单里竟然独漏了那条最危险的鲨鱼,对于这件事我感到相当的不悦呢!”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要不是靠那台超级捕虫灯全力捕杀四面八方的毒蜜蜂,你今天到哪里去找一个没有受到半点污染,从里到外连脑子都冰清玉洁的老婆呀。”
“就凭他那套先诱后杀的招数吗?那种手法只能用来对一些愚蠢的下等角色。”
“是吗?你敢说你刚开始没对那台看似天真可爱的捕虫灯动过心?”
“那当然。我一眼就看穿他的把戏了。”
“果然是眼光锐利。”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应该对我构成不了威胁。”
“你要是这么想就太小看他了,他现在正值15岁的青春发育期,你也知道自己的老婆心软又好骗,我劝你最好别太轻敌免得到时就后悔莫及了。”
“……你在暗示什么?”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前面两个高来高去的人,只见他们两人同时一笑,很有默契的异口同声说:“秘密。”
 

“想平,我有件事想问你。厄……朋也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和圭介正往广播室走去,他突如其来这么一问听得我满头雾水。
“……什么什么样子?‘
“呃,就是说,这样比方好了:例如说他会不会抱着你撒娇啦……‘
“哦,会呀。尤其是有事情要拜托我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黏到我身上来像无尾熊一样抱得好紧好紧哦,而且还一直亲来亲去。”
“……那当你在房里换衣服或是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他会不会突然跑进去……‘
“咦?你怎么知道?朋也每天都这样子,还会一直摸我搔我痒呢。还有他每次看完恐怖片以后都不敢一个人睡,一定要到我房间抱着我才睡得着哩,真是长不大的小鬼头。”
“……哦,是吗?”
“圭介,你的脸色好像绿绿的哦。脸颊也一直在抽搐。”
“哈哈,没事没事。”
说着说着广播室就在眼前了,圭介推开门体贴的先让我进去,然后才随后反手将门关上。这时他突然一手环住我的肩头,一手圈在我的腰上,将我整个人向上提了起来。
“哇,圭介!?”
我脚尖离地身体向上浮了起来,这臂力实在是太惊人了!那双慑人的黑眼睛此时与我的眼睛通告正缓缓的向我逼近。
“嗯嗯……”
就像是要唤起昨夜的温存似的,我被这一记又深又长的舌吻吸走了全身的力气,软软的只能靠他双臂的支持。正在我陶醉得茫茫然的时候,圭介突然自口中吐出严厉的警告。
“从今天开始,你在房里换衣服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一定要把门锁上,朋也要抱你的时候你要设法躲开,还有不准再让他抱着你睡觉,听清楚了吗?”
“这……这是为什么?”
“不要管这是为什么,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下来哦。”
虽然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还是乖乖地点头应允了。
“这样才乖。好了,我们该去问候一下大传社的各位了。”
我们打开主控室的门走了进去,我原先就猜一定是津和也学长搞的把戏,果不其然,他这会儿正高坐在主控室的高脚椅上左右转动,背后还站了一大排的社员,看来所有的社员全都到齐了。干嘛啦,没事一个一个脸都那么臭是什么意思,竟敢摆脸色给我看。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听我充满不耐的预期,津和也学长那老妖怪竟然歇斯底里的尖声高笑起来,“我想,你们二位应该很清楚,我叫你们过来的原因吧?”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我不知道耶。”
圭介连忙用手肘碰碰我。什么嘛,我本来就不知道嘛。
津和也学长闻言笑声更是尖厉了起来,干嘛呀,他是得笑病了吗?等他终于笑完了,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像老巫婆似的勾起手指向我扑了过来。
“你不知道!你还敢说你不知道!你们昨天闹完以后竟然就那样拍拍屁股走了!而我又要被校长、总务处长、教学组长、大传社的指导老师一个一个叫去问话!‘因为录音室的门锁突然坏了打不开,圭介同学为了救出被困在里面的久我美同学,所以才会打破隔音玻璃!而可怜的久我美学弟不幸有幽闭恐惧症,所以才一时错乱把录音室给拆了!他们两人因为这场意外收到很大的惊吓,所以就提前回家休息了!’一样的事重复解释了几十遍,所得我喉咙都快哑了!后来我们还得在活动中心临时搭一个克难播音室播完所有节目!放学以后还不能回家,动员所有的社员含着眼泪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整理一片狼藉的广播室!现在你竟然告诉我你不知道!”
哇哇哇,我都忘光了!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昨天那满地的碎玻璃全都清得干干净净了。录音室那边看过去用一块黑色的布帘围着就和平常一样。说是和平常一样啦,不过大家都知道那已经不能用了。
津和也学长像是一只踩到铁钉的大黑熊似的狂吼道:“你们两个竟然还毫无悔意!!”
“社长说的没错!”
“你们两个人太过分了!”
“广播室可是社长的命耶!”
“把我们的广播室还给我们!”
接着他们围成一圈将我和圭介团团围住。然后“哇~~~”一起大声哭了起来。我和圭介相视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和圭介……算了,我想这回用不着我说,你们也猜得出来吧?
(全文完)
 
 

《不要讨厌我》2《体联风云》BY 水森静

《不要讨厌我》2)《体联风云》BY 水森静
 
此刻射箭台上体联会的社长们并排而立,哼哼,冲田那个混蛋终于受到了报应,被人架在一边。可是奇
 
怪,怎么都没看到圭介。正在我前前后后瞄来瞄去的时候,靶台的一头有了动静,只见几名剑道社的社
 
员就像被押赴刑场的人犯似的,被体联社社长们一个个架上了靶台,每个人都是面如土色还一边哀叫。
 
接着押解人犯的社长们又回到射箭台的另一头去了。
 
“什么事呀?”我刻意压低声音悄悄的问道。
 
旁边的瞳一郎小声的回道:“你老公来了。”
 
换上全套弓道服的圭介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大弓,就是那重得要死,害我龇牙咧嘴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拉
 
不开的那把弓。只见他伸手搭起一支箭,结果靶台那头立刻开始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圭介先是对着跪在
 
脚边的冲田微微一笑,然后将箭搭上弓弦,那些什么“射箭八法”也全都省了,直接就进入放箭的态势
 
 
“这……难道他……”
 
圭介双臂一张,弓弦发出轧轧拉满弦的声音,接着长箭瞬间离弦疾射而出。破空的箭尖紧贴着被架在最
 
左边那个靶台上的家伙的头顶上方一公分擦过去。瞧这准头,那位传说中的神射手威廉.泰尔也要甘拜
 
下风吧。只要再稍稍再偏个一点点,那个混蛋就要脑袋开花了。可怜的活人靶像个麻花似的,整个人软
 
软的烂在土堆上,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已经吓得两眼翻白休克了。
 
圭介熟练的射着三十公尺外的活人靶,直到五名剑道社的社员全部被吓得昏死过去之后,那优美的唇才
 
向上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森冷酷,残虐嗜血的冷笑。圭介不愧是头顶“炼士”
 
头衔的射箭高手,确实拥有百步穿杨的好身手。接着从那好看的薄唇中,吐出连非人类瞳一郎也难望其
 
项背的极冷声调的话语。
 
“用活人靶来练习,果然更具有挑战性。”说完圭介就哈哈的笑了起来,他显然是感到非常的愉快。只
 
不过,他的眼里去看不出丝毫的笑意,那对晶亮的黑眸冷得直教人脚底发麻,无情的睥睨着跪在脚下的
 
冲田。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冲田全身都在发抖。
 
“……住手。”
 
“下一批。”
 
“圭介,你住手!”
 
“把下一批带上来。”
 
 
 
 
在旁边哭得鬼哭神号的剩余剑道社社员,又立刻被架上了靶台,圭介顺手搭起箭。
 
“够了!你饶了他们吧!”
 
可是圭介对冲田的咆哮声却是充耳不闻,依旧搭了箭射向三十公尺外的活人靶。
 
“已经够了……求求你放过他们吧……”冲田低头开口为手下求饶。
 
圭介又射完这一轮之后,同情的低头看看他,“知道错了吗?”
 
“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取教训可以让人避免再次犯错。”
 
“那……”
 
冲田满怀希望的抬起头,圭介温和的对他笑笑,然后说:“把下一批带上来。”
 
“圭介!”
 
“冲田,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太过份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从剑道社除名。当然,同时也从体联会除名,一切就由副社长藤原来接任,我相信
 
藤原会比你更能深切体会并确实贯彻体联会的精神。”
 
“……你说什么?”
 
圭介充满同情的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冲田,“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找到想平被拘禁的地点吗?那是藤
 
原告诉我的。”
 
冲田闻言是一楞,接着便愤怒的咆哮起来,“这个叛徒……”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你该知道,我最恨有人挑战我的权威。”
 
这一回箭尖不是对准靶台,而是指向脚边的冲田。即使箭尖就抵在自己的两眉之间,但冲田依然毫无惧
 
意,抬头怒视着圭介的眼睛。
 
“……你这个利欲熏心的伪君子!”
 
“多谢你的赞美。”
 
“要是让学校的人……尤其是你那个心肝宝贝知道你阴狠毒辣的真面目,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想平不会知道的。哼,你竟然还敢威胁我,显然是受的教训还不够。”
 
接着咻的一声,箭尖近距离擦过冲田的脸颊,然后“嗖”的插进射箭台的地板里。冲田的脸上立刻渗出
 
数道血痕。
 
“……我会让你知道……”圭介将那把身价不凡的名工立在墙上,“我现在,有多么的不愉快。”
 
话声才刚落,拳头同时挥出,冲田腹部受到重击整个身体向前倒去,圭介随即十指交握,使力朝他弓起
 
的背部又是一个痛击。冲田从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呻吟声,接着就趴在地板上开始呕吐。但圭介仍然不
 
满意,伸腿往他的腹部又是一踢,这下恐怕内脏都要出血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圭介他居然可以一边微笑一边对冲田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而且是在
 
对方完全无法反抗的情形下。反观一旁的体联会社长们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神情木然的默默的
 
看着。怎么会这样呢?圭介他……圭介他不应该会这样的呀。站在那边的那个人,真的是圭介吗?圭介
 
怎么会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呢?
 
“……可恶……”再这样打下去,冲田恐怕会被活活打死。他一边呕吐,嘴上却犹自不屈,“呕……可
 
、可恶,圭介!你……你够狠,我要告你蓄意伤害!!”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圭介又愉快的哈哈笑了起来,“春日,你说我对他做了什么吗?”
 
篮球社社长立刻应道:“回首席,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门仓,你说冲田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道社社长尊敬地回道:“我想他可能是精神异常了,整天幻想坐上首席宝座而导致神智不清的愚昧之
 
辈。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冲田,你听清楚了吗?”
 
冲田这才开始脸色发青,明白自己身陷在何种集体迫害之中。
 
我身边的瞳一郎轻快的悄声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你有了圭介,就通吃黑白两道全校没人大得过
 
你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种表里不一到极点的人,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而且我敢说,现在这个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我只觉得身体不停颤抖,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原来这就是体联的黑幕吗?圭介他……一直是用这种恐怖的手段控制着这个庞大的组织吗?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全身沁出冷汗,瞳一郎说这才是圭介的真面目
 
“呕呕……呕咕……”冲田不断的呕吐,吐到最后终于失去意识,昏倒在自己吐出来的秽物上。圭介却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来人,把他拖下去,顺便把这里处理干净。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我要先回……”
“首席的爱人!!”这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大喝,吓得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回头一看,那个大个字骏河社长手里抱着急救箱,气喘如牛的跑了过来,“你怎么可以突然不见!?害我以为你又被谁绑走了!吓得我差点连魂都飞了!”呼呼大口喘着气的骏河,过了大约二秒之后才发现自己撞破了马蜂窝,整个脸煞时白的像一张纸,“啊……首……首席……我……”
 
我再转头往射箭台看去的时候,圭介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似的钉在原地,一双黑眼睛惊愕的望着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我。糟糕,气氛不太对,这下不妙了……
“骏河……”圭介气得咬牙切齿,“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好!”
“属、属下知错了……”忠厚老实的脸上写满了恐惧,“首席,我……”
“……你们通通下去。”
“呃?”
圭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有话要单独跟想平说。”
在空气几乎冻结起来的道场中我偷偷打量着避开我坐在那里的圭介。虽然他说有话和我说,但是却迟迟
 
不见他开口,而我也因为吃惊的关系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才好。射箭场一片寂静,已经完全让人感觉
 
不到刚才的惨烈气氛。在十一月的冷风的吹拂下身高185cm的圭介蜷缩起高大的身躯的样子,看着有点
 
说不出的凄凉。
 
我小小叹了口气,光是这样圭介的肩膀就是一颤。自从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刚才那个身为体育部总长的圭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留在这里的,是一个非常胆怯的,我所不认识的陌生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还是站了起来靠近了圭介。可是我才一靠近,圭介立刻又移开相等的距离。啊,这算怎么回事嘛!我有点火大,这次又更加缩短了距离。结果圭介又重复了同一动作。然后我再度逼近又逼近,直到圭介撞到了墙壁上。哈哈哈,还是我赢了吧?
“圭介?”我小声叫了一声,他还是不肯回头。我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圭介!”在我拉了三次之后,他总算让我看见了侧脸。
“我差劲到家吧?”
“什么?”
“我骗了你。我带着面具,装成好人欺骗了你。”非常低沉的,几乎无法听清声音。“刚才你很害怕吧?那就是我!真正的我!冲田说的没错,我就是权力主义的双重人格。”
“嗯,我是吓了一跳。”
老实的告白之后,圭介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是吗?看来你终于讨厌我了。”
“啊,为什么?”听到这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圭介将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你刚才也看见了吧?我拿剑道部的人当靶子……”
“那有什么不好?那帮家伙用那么恶心的眼光看我,还说要侵犯我啊!你只是在替我报仇不是吗?”
“……我打了冲田……”
“啊,那小子的话我也想揍他一顿呢!我差点就被他亲到了,他还摸了我的身体,现在想起来就让人火大,要是我的话一定宰了他!!”我吐了一下舌头。
哑口无言的圭介的表情一步步缓和,最终恢复成了我所熟悉的“善人”的笑容,“真拿你没办法。居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我的烦恼!”他伸手温柔的将我抱进了怀里,“权力主义的双重人格也没关系吗?”
“我还不是一样在圭介的面前说了谎。我的可爱有多少是装出来的,你也知道吧?你说因为有部长会所以不能和我回去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火大。还有,那时我还怪你为什么不肯为了救我而输掉比赛,所以气得暴跳如雷地把道场弄得一塌糊涂。”
这时候圭介也露出了苦笑,“那个凄惨的道场,都是你的功劳啊?”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你看,我不是也有在装可爱吗?因为我不想让圭介讨厌我,因为我想让你喜欢我,所以才骗了你。”
想要在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前,尽可能装成完美的对象,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虽然这层镀金很可能马上就会脱落。可是,即使如此也好。反正我和圭介都不是什么圣人。也只是充满了欲望的笨拙人类,所以老天一定会原谅我们吧?
我坏坏的一笑,伸手搂住了圭介的脖子,“反正,我也不是圣人!”
黑色的眼瞳笔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也不是什么圣人。”那双真挚的眼神是如此的深沉美丽,我一时失去了言语。甜美的心痛席卷着整个胸口,多么诱人的目光。
“我们接吻吧。”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说了出来,那是一个我几乎不相信是发自自己口中的艳丽音色。
圭介的嘴唇缓缓落了下来,我悄悄闭上了眼睛。我们一次又一次吻着,就好象第一次接吻时一样的新鲜。我的心脏跳得好厉害。
我将脸孔埋进了圭介的肩头,轻轻说道:“太好了,圭介也不是那么完美。”看着迷惑不解的圭介,我笑了出来,“因为圭介老是那么完美,什么缺点也没有,害我一直觉得配不上你啊,所以我有点高兴,圭介也和我一样是普通人。”
 
圭介好象有些受到打击的瞪大了眼睛,“你这个人啊!根本就不了解自己!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津和野说的没错,我之所以反对节目影像化,就是因为如果你的脸孔出现在上面的话,我的情敌增加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啊?他在说什么?
轻轻瞪了吃惊的我一眼,圭介一副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我先声明,我可是超级注重长相的。”然后他又用带着怒气的低沉声音补充道:“而且你忘了你今天在道场差点被那群笨蛋侵犯了吗?你可是男人哦!冲田那家伙也一样,虽然开始也许是为了和我对抗,但是后来可是相当真新要把你弄到手的样子。那小子居然敢妄想取代我……”说着说着圭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对那男人还是应该再多揍二三十下才对……”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所以怒火又冒了上来,圭介握紧了拳头。
 
我踌躇了一阵,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圭介你喜欢的是我的什么地方呢?”虽然有点害怕,但毕竟是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而且如果不说清楚的话就永远不会知道。
 
圭介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我记得以前应该也说过吧?就是我所没有的,非常坦率的部分吧!你所想的事情全部都会表现在嘴上或者是态度上,不像我那样有两面性。还有呢,你的脸孔和身体我也喜欢……”说着他抚摸了一下我身体的线条。
 
“啊……”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经被按倒在了地板上。修长的凤眼从上面注视着我,热情的接吻堵住了我的嘴。就在我沉醉于热吻之中的期间,圭介已经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解开了我的纽扣,脱下了我的皮带,让我身体的前部暴露了出来,熟练的手势让人忍不住有点佩服。
陶醉于圭介带来的舒畅感觉,我轻声说道:“圭介……让我们做到最后,好不好?”
 
圭介点了点头,以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抱紧了我的身体,“我会温柔的……”
 
哪里哪里,你已经足够温柔了。就在我刚刚这么想的时候。
 
“疼疼疼!!”圭介!圭介的手指突然进入了我完全没有防备的地方。“你、你、你干什么?”我满脸
 
惨白的想要逃开,但是因为被圭介的手臂紧紧搂住的关系,所以无法如愿以偿,“等、等一下!为什么
 
要碰那种地方?”
 
“啊,对不起,还是很疼吗?果然没有那个还是不行……你等我一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圭介
 
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了出去。我茫然若失的注视着道场的天花板,然后突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
 
样跳了起来,拉上了衣襟。我有超级不好的预感,也就是说,那个吗?要把那个放进那里?他居然要让
 
我忍受那么乱来的事情?危险、危险、太危险了!
 
我跑到放在墙边的书包前,从里面取出了立顿红茶。这、这个的用途我到现在才明白了!所以他才说什
 
么润滑油啦、裂伤软膏吧?开什么玩笑!居然要我用这种东西来缓和吗?太乱来了吧,绝对不行!就算
 
再过一百年也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迅速运转着脑子,最终得出了结论。
 
好!逃跑吧!虽然对不起圭介,但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就算我再怎么爱他,也一样存在着可以
 
忍耐和不可以忍耐的事情。下定决心之后,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的冲向了道场大门。
 
“圭介,对不起了!”就在我道歉的时候,脚尖不小心踩到了凌乱的裤子脚,“哇!!”我大叫着倒向
 
前方的身体被一双强壮的手臂抱住了。我抬起脸孔,进入视线的是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美貌面容。
 
“圭、圭介……”
 
圭介好象有点害羞的展现出了一个超级兴奋的表情,“你也不用那么急啦,我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不对不对,不是啦!这个误会太大了!!圭介很轻松的就将我还试图拼命挣扎的身体按在了地板上,结
 
果立顿红茶因为这个动作而掉了出来。
 
“奇怪,这个是?”
 
看到圭介立刻就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东西,我手忙脚乱得赶紧进行解释:“不、不是的……这是瞳一郎他
 
硬卖给我的……”
 
“啊?久我美也是从柏木那里买的?”
 
他在说什么?我挑起了眉毛,于是圭介让我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瓶子,“他说我们绝对用得着,所以让
 
我先买下。而且还附带了详细的指导手册,一共一万。我就是去拿这个了。”
 
那个混蛋!那个守财奴!那个只人钱的恶魔!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总之就是那个四眼畜生!不但算
 
计我,居然还敢向圭介也下手!!就在我因为波涛汹涌的怒火而几乎忘我的时候,总算还是及时发现圭
 
介打开了瓶子的口,我立刻冲上去制止他。
 
“等、等等!冷、冷静一下!我们毕竟还是高中生!!”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做到最后吗?”
 
“那个,这个……”
 
“你连这个也买了,这么说你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我好高兴。”
 
啊啊啊,误会又产生了新的误会。
 
结果到最后我们在道场做了两次,然后在圭介为了这个目的而把父母也赶出去旅行的家里又来了三次,
 
合计完成了五次的体验。最初只是疼得要死的我,在第三次左右开始越来越舒服,到了第五次左右的时
 
候已经舒服得要命,冒出了一大堆丢脸的呻吟和台词,让圭介兴高采烈的。不过算了,反正圭介对我那
 
么温柔,而且我本人也很舒服,所以就算再做……应该也可以吧?只不过有点让我害怕的就是,圭介那
 
种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公里后还能连连五次的体力。
 
“想平。”
 
今天放学后我正打算离开教室就被圭介从背后叫住。因为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就会脸红,所以今天一整
天我都不敢看他。哎呀,我怎么又想起来了,完蛋了,我的脸好象快着火了。
 
“什、什么事?”
 
“你要去社团了吗?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呃,好,好啊……”
怎么办,我的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才好。讨厌啦,都是圭介用那优美的唇含住人家那里,又用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抱着我,连修长的双腿都煽情的与我纠缠摩挲。哇!不行,再想下去我的脑细胞就要冒烟了~~!
 
我习惯性地低下头拼命想挥去脑中的绮念,圭介突然悄声在我耳边说:“想平,你的脖子上有吻痕哦。”
 
“什么!?真的吗?!”
 
“骗你的啦。”
 
讨、讨厌啦,每次都戏弄人家。看着我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圭介又眯起眼睛愉悦的对我笑,“今天
 
……我爸妈他们还不会回来哦。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再来我家过夜?”
 
什……什、什、什、什么!?
 
“圭、圭介!?”
 
“我社团练习完之后就去接你。”临走之前又低头在我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这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圭介真是的,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就在我又羞又喜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瞳
 
一郎那没血没泪的死人声音。
 
“原来,圭介是一只捉到小白兔就会把幸福写在脸上的大野狼呀,真是不够刺激。要是我,宁愿把小白
 
兔追得四处逃窜,玩得他全身发抖才过瘾呢……”
 
“你变态啦,守财奴!”
 
正当我准备一拳打醒瞳一郎的时候,大志突然像是被法老王诅咒的木乃伊似的开始鬼叫起来,“不可啊……这是犯法哩啊……你怎么、怎么可以去跟他……做出这种不法的异性偷情性交易呀……”
一旁的瞳一郎立刻予以纠正:“那是同性激情性交欢才对。他们不是异性,是同性;没有偷情,只有激情;非关交易,而是交欢。”
“这跟那有夫之妇去同居不是一样哩吗?啊啊~~,我的朋友搞同性恋去啦!搞同性恋!同性恋哩啊!!”可怜的大志又开始精神错乱了。
钱鼠瞳一郎见状立即使出杀手锏,“大志,你敢再鬼叫一句,我就把你的手脚通通绑起来,捉来当我的充气娃娃哦。”
大志一听果然立刻闭嘴,瞳一郎这才满意的勾起嘴角邪笑。这个家伙为什么老是喜欢欺负大志呢?
“对了,瞳一郎,你跟圭介敲诈了一万块对不对,你快把钱退给人家,就算只退一半也好,你那根本是诈欺嘛。”
 
“你说这话怎么对呢?那可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家两相情愿的。”
 
“你还说……你在马拉松上赌博不是赢了一大笔钱吗?那可都是圭介的功劳哦。”
 
“笨蛋!”瞳一郎连忙遮住我的嘴,“小声一点啦。你要搞清楚,那可是公款,我是拿学生会的钱去赌
 
的,我自己可是没捞到半点好处。”
 
什、什、什、什、什么!?
 
“全市的高中学生会几乎全都砸钱下去赌呢,这早已经是传统了。现在,本校学生会的银行帐户里,已
 
经躺着将近三百万的巨款,这可是有史以来最高的金额,一切都该归功于我这万能会计的金手指。”
 
原来连学生会也这么黑,他们竟然拿学校的钱去玩赌博,太可怕了。
 
“……你要是敢泄漏半个字,我就连你一起捉来当我的充气娃娃哦。”末了还特别强调“到时候连你老
 
公也救不了你,看你敢不敢。”
 
真是太邪恶了,我赶紧逃离现场,躲到我们大传社的录音室去。如果圭介和瞳一郎两个人斗起法来,到
 
底谁会赢呢?那肯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呢。我一边幻想那可怕的场面,一边推
 
门走进主控室。
 
“呵呵呵,亲~爱~的~久~我~美~学~弟~,我~真~是~望~眼~欲~穿~呐~”津和野学长一双手举起来垂在胸前摇晃,二只眼睛死白的往上吊,活像是上吊自杀的怨女,还一边往我面前飘过来。
 
“哇哇!吓我一跳……”我吓得倒退贴在门上,他却阴森的凑上前来。
 
“薄情呐,你真是薄情呐,你怎么可以无故缺席呐,可怜的我一个人背着重死人的录音转播器材呐—”
 
啊!我都忘光了……马拉松实况转播……
 
“对、对不起……因为临时发生了一点意外……”
 
“想不到你竟然会遗弃我呐……”
 
“不,因为剑道社的人……”
 
“我一个人去借了辆脚踏车,拼了老命地跟着选手一路转播呐……可惜不幸在第五棒那段全是上坡的区
 
段翻车了呐……”
 
我不能动摇,这个妖怪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现在正在表演沙翁四大名剧中的悲剧王子哈姆雷特,这些台词一定都是他自己编的,那些悲情全是他自己的幻想。
 
“结果竟痛失本校勇夺冠军的精彩场面呐……更惨的是我就连最后一位选手抵达的场面都没赶上呐……
 
这都是因为我含着最后一口气,拖着那辆变形的脚踏车赶到终点的时候呐,大会早就全部结束了呐……”他停了一下,开始酝酿阴风惨惨的气氛,然后夸张的合起双手哈一口气,仿佛正被冰冷的寒风侵袭一般,“有道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呢~~”
于是从那天以后,我就成了津和野学长的奴才,做牛做马,绝不能反抗。
 
(完)
03 兄弟情结 上

我的弟弟比我小二岁,名字叫做朋也,久我美朋也。目前就读我们学校的国中部三年级。他的体型比我
稍微小一号,只要将我这吊得半天高老像在瞪人的凶恶眼神,以及笑起来诡异的莫名其妙的笑容全部去
掉,换上活泼开朗、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那就是朋也了。简单一点的说法,就是把我所有的缺点去掉
,就等于弟弟久我美朋也了。
朋也跟我完全不同,他从来不知直率为何物,对自己的外表非常自豪。个性积极进取、活泼好动,不过
在喜好方面,他倒是和我完全一致。我所谓的喜好,指的是对人这件事。从我进幼儿园开始,到小学、
国中,只要是我喜欢的女孩子,全部都会迷上他,就连我的朋友,只要一见过朋也,也都会成为他的朋
友,我反而变成了配角,所以当我和圭介的关系进展到那个层次之后(哪个层次?自己猜吧!)我就有
了一件最最重要的工作,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圭介认识朋也,打死都不行。
“人家也要去,人家也要去,人家也要去嘛~~~!”朋也赖在玄关不停地跟我撒娇胡闹,我憋着一肚子
的不愉快忿忿地睨着他。
我用尽心思的计划,想不到今天全都毁了,圭介被朋也看到了。今天圭介送我回家,我们正在玄关讨论
那期待已久的野生动物园甜蜜约会要几点钟出发,好死不死的,朋也今天竟然提早跑回家撞个正着,在
圭介走了之后,朋也就开始用尽各种赖皮手段轰得我脑袋发昏。
“好不好嘛,带我一起去啦。人家一直好象坐坐看那家动物园的野兽丛林巴士嘛。”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和圭介的第一次约会耶,我已经期待了好久的说,怎么可以让你跟去当电灯泡!
“不行,招待券就只有两张而已。”
“那我自己出钱,好不好啦?”
“你和圭介又不认识,硬挤进来多奇怪。”
“还说呢,小哥每次都趁人家不在的时候带圭介学长到家里来。哦~~~,小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你
是在担心圭介学长会被我抢走对不对?”
这个小魔星,我最气他这样故意挖苦我,每次每次只会说这种话来气我,明知道我生性自卑还故意讲出
来。
“可是那种事根本不能怪我呀,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哥喜欢的女生都会爱上我,小哥的朋友都比较喜
欢我耶~~~”
噗唧!我忍无可忍,脆弱的脑血管终于爆开了,我热血沸腾怒发冲冠,“啊啊!好啦好啦!我带你去总
可以了吧!?可是万一圭介不同意,你可不能怪我哦!”
朋也这才嘿嘿嘿得意地笑道:“你放心,没有人会拒绝我的。好耶~~~,好棒哦,好棒哦!”
……唉,我又自掘坟墓了。
“想平,你是怎么了,生活不美满吗?”瞳一郎拿着湿答答的吸管指着我说。
我用力咬了一口最爱的红豆面包,嘟着嘴忿然回道:“……没有啦!”
“别想瞒我,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瞳一郎用吸管一直在我面前画圈圈,大志却在一旁哈哈哈的大
笑起来。
“瞳一郎你眼睛花哩,想平又没有被笔画到,脸上根本没有字哩。”
于是我们的专属生活指导老师瞳一郎,立刻对大志的愚行给予适当的体罚,顺便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哇哇哇,你拧我哩!你拧我的脸哩!你怎么可以破坏我这令源氏太子都会羞愧自杀的美貌哩!!”
“哼,你这傻到以为《源氏物语》这本巨著只有国文课本里选录的那章《若紫》的小笨呆,竟然还有脸
拿源氏太子出来讲,作者紫式部要是地下有知,每天都会在阴间掩面哭泣。你有空就想办法改掉你那满
口的大阪腔,认真学习成语的正确拼法。”
“你管我,冷血动物!”
“哎呀,小笨呆竟然会讲“冷血动物”这么难的词语,我一直以为你是‘愚昧无知’‘朽木不可雕也’
,你今天的表现真是堪称‘惊天动地’‘石破天惊’呀。哦,抱歉,我刚才说的成语对您来说不知是否
太深奥了?“
“……瞳、瞳一郎!你、你最讨厌哩啦!!”
隔岸看着左右二个死党的舌战,我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今天早上,我问圭介那天可不可以带朋也一起
去,想不到他竟然想都不想,毫不考虑地就答应了,真是气死了。
这次的约会意义可是非常重大的,前几天我在大传社里被大家推选为下任的社长(津和也学长那老妖怪
终于交棒了),接下来为了处理各种交接事宜,以及熟悉社长的一些行政工作,势必会非常忙碌,没办
法和圭介一起回家了。也就是说,若是错过这次约会,我和圭介可能会被迫分开一段时间。就应为这样
我才更是珍惜这趟动物园之游,谁知竟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怎能叫人不生气呢?而且你知道圭介后来
说了什么吗?
“我也很想多认识一下朋也。”
你们说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定是被朋也吸引住了。我一只手支颐,满心苦涩地望着窗外。其实我
一只觉得圭介他并不是真的爱我。通常,他都是以弓道社和体联会的事情优先。当我跟他说我交接大传
社长的工作之后恐怕会很忙,没办法和他一起回家,他竟然只是淡淡地说:“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这样而已。更不要说上次的马拉松大赛我遭人绑架,他也是选择了争取冠军而没有立刻赶来救我…
…对于那件事情,我其实一直挂在心上,耿耿于怀的。当然他后来还是有来救我,可是当时万一有个什
么延误,我不幸被集体性侵害了,那我就算不死恐怕也会被逼疯。那种后果,光是想就教人不寒而栗。
哎……事情就是这样,和圭介在一起,我总是必须不断的自我压抑。圭介他真的是比我成熟很多,他的
思想,他做的事业,都不是我这个层次能理解的。总而言之,对圭介来说,我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全部,
可是,对我来说,圭介却是我的一切,这是毋庸置疑的。呜~~~,鼻头又开始酸酸的想哭了。想想我把
一切都给了他,可是他却不是那么在意我。
“想平,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比赛说成语不幸惨败的大志被罚跑腿去了(好象是被使唤去买东西),瞳一郎伸手摸摸我的头,那对藏
在细框眼镜后面,没血没眼泪的死人眼睛,这会儿倒是难得的十分担心地看着我。面对他的好意,我闷
闷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朋也和圭介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瞳一郎听完之后,竟勾着嘴角诡笑,“哼哼,你那自卑的老毛病又开始作祟了。”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不高兴了。
瞳一郎模仿外国人那样夸张地举起双手,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姿势。
“浅啦,你太浅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不懂去探究其背后的深意,更惨的是思考回路不但超短而且还
是条死胡同。”
“……你在说什么啊?”
“你老公的说话行事都不能用单一角度去解读,之前我不是已经交给你亲眼见识过了吗?”
“你说他表里不一的事吗?可是我看他平时都好好的啊?”
“我不是指那个啦……,算了,总之,你不要再像马拉松那次一样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闷着头钻牛角
尖就对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这钱鼠到底在说什么啊?
“瞳一郎,你少在那里得意,等你哪一天失算了,我第一个大声嘲笑你,顺便帮你在广播节目里免费宣
传。
瞳一郎完全不理会我的恐吓,转头对跑回来的大志慰问他的辛苦,然后又是一脸贼笑。
“想平,爱情这东西既伤身又伤神对不对呀?”
可恶!等你哪一天遇到生命中的另一半(世界末日恐怕会随之降临)谈恋爱谈到晕头转向的时候,我就
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

“圭介学长!你看你看狮子耶,有狮子!哇哇,它在打呵欠!”
“噢,真的呢。”
这一天我们终于来到占地广阔的野生动物园,坐上了我一点都不想坐的野生丛林巴士。占到靠窗座位的
朋也兴奋地看着窗外的野生动物,还不时地叫着笑着,表现着他最擅长的天真活泼的一面,那就算是打
死我,我也学不来的可爱模样。而圭介则是超级有耐性地陪他玩着闹着,不认识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们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呢,什么嘛!
不甘心看了一眼后座兴高采烈的两人,孤单的我哀怨至极的缩在座位里,将额头靠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呜~~~,由于朋也的介入,我心中描绘的甜蜜约会完全变了样。从早上开始,朋也就一直抢着坐圭介旁
边的位子,我则是被丢在一边像个傻瓜似的。今天适逢星期假日,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更是显得我的存在有多么突兀。
车窗外有一只骆驼向我接近,我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它一眼,那只骆驼看到我之后竟然开始用视答答的舌
头舔起窗户来了。可恶,连你都看不起我。我忿忿地撑着大眼睛企图吓退它,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扶我的
肩膀,圭介正好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想平你在做什么?”
被圭介轻轻地一问,我又习惯性害羞地低下头。原来圭介他还是有在注意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甜意

“我在瞪那只骆驼,你看,它一直在舔窗户,把玻璃都弄得雾雾的。”
“这倒是。”
圭介把手伸向车窗,刚好巴士又要开始前进,一股前进的动力让圭介正巧顺势将我抱在怀里,他的左手
缠上我的腰,接着耳边就传来温热的吐息,圭介这时候竟然轻轻地喘着,我紧张地问道:“圭介,你不
舒服吗?”
“啊,没事没事。”
看到那往上弯的唇型和俏皮轻眨的黑眼睛,我才知道他是逗着我玩的,害我一下脸红到耳根,嘟着嘴对
他提出无声的抗议。自从那次马拉松大赛之后,圭介老爱逗我闹我,就连在学校也不例外。过了一会儿
,圭介细长的手指偷偷爬上我平时放在座席上的手心,正当我犹豫着大庭广众之下要不要回握他的手,
朋也却不满地把头伸到我们中间。
“学长,我想吃零嘴。”
“好啊。”
手心上凉凉的手指又无声无息地抽了回去。可恶!于是圭介就又回到后座去,接着便传来朋也兴奋的欢
呼声。看着窗外那一大片人工景观,突然想到它们这样真的好吗?我指的是被豢养在园里的动物们,要
是换做我,我才不要被人关在这种地方呢。
“即使放它们出去,它们也无法适应草原的生活了。被豢养惯了的动物,早已丧失捕猎的本能了。”
头顶上方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得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只见圭介把一盒糖果递到我面前。
“你、你都听到了?”
难道我竟然把心里想的事不知不觉喃喃地说出口了吗?好丢脸。圭介却轻轻摇摇头,“你的心事都写在
脸上,我看得出你心里是希望动物们能够回到外面的世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说着用修长的手指从
糖果盒里拿起一颗放在我的口中,然后又愉悦地眯着眼对我笑,仿佛在说:“想平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老是被人家吃的死死的,我有些不甘心地将口中的糖果“喀啦喀啦”咬得粉粹。见我这赌气似的幼稚动
作,圭介那对比夜色更美的黑眼睛凝视了我一会儿,喃喃地说:“想平真是……”
不知道他后面是不是要说“像个小孩子一样。”总之他没有说出来就是了。圭介常常会像这样做些奇怪
的事,让我一个人在迷宫里转圈圈,真是高深莫测。
当葡萄口味的糖果在我口中完全化去之后,这趟万分苦涩的丛林巴士终于驶向终点。
“耶~~~,学长最好了,谢谢学长!”
朋也那副夸张的反应,惹得圭介一面苦笑一面递给他一个法式可丽饼,然后也同样递给我一个。
“多少钱?”
圭介啜了一口黑咖啡,微笑地说:“不用了。”
“可是……”
“没关系啦,我们不应该辜负学长的一番好意,你说对不对,学长~~~谢谢学长请客。”朋也毫不扭怩
地道了谢,便开心地吃了起来。
圭介微笑的看着他,口中喃喃地说:“纯真、率直……”
我听了心脏不觉地抽痛了一下,我发现圭介的眼光就这样一直停在朋也身上,一双黑眸微微眯着,仿佛
无限宠爱似的。我下意识的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丽饼,闷闷地用力挤着夹在里面的巧克力酱和鲜牛奶。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学朋也的样子大方地收下可丽饼比较好呢?像朋也那样天真无邪,明白地表现出很开
心、很活泼的样子,才会比较讨人喜欢吧?或许我不应该想东想西顾虑谁该付钱这种俗气的事,而要大
大方方地接受圭介的好意才对。
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聊得十分愉快的两人,朋也那讨喜的开朗笑容,灵活的大眼睛正面迎着圭介的视线
。而我自己却到现在都还不好意思一直对着圭介的的眼睛看,老是习惯性的低着头呢。看圭介陪朋也聊
天的模样,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要轻松自在多了。完了,来不及了……我的恶梦恐怕就要成真了。在他
们面前,我已经完全成了多余的配角了,怎么办?以前那不断重复的厄运又要再次降临在我身上了。
在圭介的脸上,我又看见那一个一个离我而去的脸孔。这相同的模式,我再熟悉不过了。在认识朋也以
前,大家都对我很好,他们真的都是非常好的好朋友,但一见过朋也之后,就会突然变得很奇怪,好象
故意躲着我,不愿意再接近我似的,令我非常难过。当然,并不是真的每一个朋友都是这样,但至少有
三、四个朋友确实就这样断了。
至于我喜欢的女孩子就更不用说了,我这个人思想太过于单纯又有点迟钝,跟朋也那种大胆外向的行动
派比起来,根本是高下立判,我简直是兵败如山倒般的全军覆没。
一声汽笛后,前方的旋转木马随着活泼的音乐声开始转动起来,小朋友们欢乐地笑着闹着,还有一对情
侣亲热的接吻镜头正好映在中央的花镜上,再前面一点的云霄飞车更是不时地传来游客们的尖叫声。手
里握着可丽饼,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管里,旁边的欢笑喜悦没有一样是属于我
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台电视机空洞的上演着喧闹无聊的综艺节
目,在这充满欢乐的天地里,我只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想平?”
圭介突来的叫唤让我猛的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朋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呃……咦?朋也呢?”
“他去洗手间了,想平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发呆呢?可丽饼也一口没吃,不好吃吗?”
看着那对写满不安的黑眼睛,我逃也似地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我真是的,难得和圭介一起出来玩,我
怎么尽是在这里胡思乱想呢?我应该表现得快了一点才对,免得扫了他的兴。
我略略停顿了一下,尝了一口手里的可丽饼,这才嚅嚅的说:“呃……谢、谢谢你,请我吃……”这慢
了几十拍的道谢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吧?我不安地抬头偷看了一眼圭介,却见他笑容满面的看着我

“想平真的是酷爱甜食,像你这样甜不离口的,说不定连身上的血都是甜腻腻的。”
圭介又在取笑我了,我不甘示弱的回道:“那你一天到晚喝黑咖啡,身上的血不都是苦苦的咖啡味了?
“……你怎么会知道?”
看他的表情那么严肃,我也跟着认真了起来,“真的吗?圭介的血有咖啡的味道吗?”
话才一离口就看见圭介抱着肚子笑到快不行,呜呜呜呜,我又上当了,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单纯,这么
容易受骗呢?看我胀得满脸通红,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圭介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想平,你实在是……”
原以为他一定是要取笑我,但想不到他的口中去说出完全相反的话
“……你实在是太危险了。”
又来了,我常常被人这样说,尤其是津和野学长,他不三不四时就会说我一次。我想他们的意思应该是
指我是个危险分子吧?看来我这样经常打假闹事果然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学长,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吗?”
我和圭介才开始有了那么一点气氛,朋也就回来了,而且还不客气地把我隔开,自己死缠着圭介。
“学长,你看那个,我也好想坐坐看耶!”
说着竟然主动挽起圭介的手,圭介似乎想要躲开,朋也却堆起满脸天真可爱的笑容,用脸颊在圭介的手
臂上磨蹭撒娇。我……我、我快要爆炸了,臭朋也,他怎么可以和圭介那么亲热!我,就连我都还没挽
过圭介的手耶!!
“快走,快走嘛!小哥也快点来,我们一起去坐!”
朋也回头对我一笑,那是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甜蜜”的微笑。

“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凡事总往最坏的地方想,你这样怀疑圭介和朋也,跟那些整天担心老公搞外
遇的家庭主妇有什么差别。”
现在是午休时间,曈一郎一边把化学试纸平均发放在每组的桌上,一边冷冷地说着。今天负责准备化学
器材的值日生,正是我们“三K”党:柏木(Kashiwagi)、杵岛(Kijima)、久我美(Kugami)。
我手上忙碌地排着砝码,嘴上不服气地用力举证,“可是小朋他,他后来就一直粘着圭介不放,用眼睛
对圭介猛放电,挽着圭介的手不停地撒娇,还用那种胜利者的姿态冲着我怪笑……”
“朋也他本来就喜欢粘着人撒娇不是吗?反正你……”
这时候发完硝酸钾的大志突然狂叫起来,“圭介、圭介哩,那家伙是外星人派来的邪恶大头目哩!他一
定是要把同性恋病菌散播到全世界,他要毁灭地球哩!哇哇哇哇,他陷害想平还不够,他的魔脚又伸到
朋也那里去哩!!”
原本梳得相当帅气的发型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可怜的大志又开始精神错乱了。曈一郎见状毫不客气
的伸手在他脸上用力拍了一下。
“哇哇!你怎么可以攻击我这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哩!!”
“你这个连棉布和丝绸布都分不出来小笨呆还敢在那里乱比方。还有,应该是‘魔爪’什么‘魔脚’,
你这语言智障给我闭嘴,免得我这优秀的语言中枢被你的毒菌污染。总而言之,我说想平,你不要一天
到晚疑神疑鬼给自己找罪受。”
是是是,我就是疑神疑鬼,你又不是我,怎么能体会我的感受。我生平第一次约会就这样泡汤了,眼看
着朋也大胆诱惑自己的情人,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这种滋味你去尝尝看!你要知道,之前我喜欢的女
孩子和好朋友就是这样离我而去的耶。我知道我应该要信任圭介,可是朋也的辉煌战绩实在教人心惊胆
颤。
看我沮丧得都快掉眼泪了,曈一郎轻轻拍拍我的头,温柔的安慰我说:“你老公会决定选择和你这样一
个男孩子在一起,一定是真得很喜欢你,才会不惜挑战世俗的眼光。再说,像你这样长得极美又禀性至
善的人世界上没有几个,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别再胡思乱想了。”
刚刚被讥笑成语言智障的大志原本趴在桌子上哭,一听到这席话,突然像中邪似的跳了起来,“什么没
有几个,明明到处都有哩!想平家的朋也不就是哩!地球完蛋哩,同性恋病毒会到处繁殖,人类要灭亡
哩!!”
“灭你个大头,57亿人口里的2个同性恋毁灭什么亡?再说这还可以帮助减轻世界的人口压力,你应该
要感谢他们才对。”
“你、你……你,曈一郎,你根本是在包庇同性恋哩!你也是人类的敌人哩!!”
大志不停在那边鬼叫,曈一郎上前一把抓住他的下巴,然后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当然很乐意报复一下这
个精神错乱的大阪人,于是就帮忙把大志的两手固定在前面。
“喂?做什么哩,你们……”
曈一郎迅速绕到大志背后,灵活的十指在他胸前摸来摸去,还故意伸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冷酷的薄唇挑逗
的说:“那么,我这个万能会计就用我的金手指,再配合白金级的灵舌,来体罚一下歧视同性恋者的小
笨呆。”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哩!!不可哩!不可……“
曈一郎的手灵活地伸进大志的外套里,他的手指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因为隔着外套也看不见,反正一定
是在摸来摸去就对了。可怜的大志被吓得僵硬成一块石头,发青的俊秀面孔在曈一郎那号称白金级的舌
头舔上去之后,瞬间涨得一片通红。
“住、住手哩!我要生气哩!叫你不要闹哩,曈……不要!”
“……”
我的妈呀,那妖娆的舌头,一秒钟说不定可以震动数十下,还真不是普通的淫荡,不愧是在小学五年级
就自动放弃贞操的男人。在我暗自感佩之际,曈一郎不知在大志耳边喃喃的说了什么。
“……嗯!”
大致居然连腿都软了应声跪了下去,负责捉手的我也被他一起往下拉,可怜的他竟连指尖都羞得红通通
了。接着大志竟然用力争开我的手,就这样维持着前屈的姿势,头也不回的冲出化学实验室。
“大、大志他怎么了……?”
对我的疑问,瞳一郎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他急着去上厕所了,谁教我二、三下就把他弄到边缘了
。”
真低级!这钱鼠太恐怖了,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瞳一郎反倒是兴味十足地看着我,勾起嘴角邪笑说:“想平,要不要我传授你这皇室秘传一百零八招房
中术?保证让圭介‘春从春游夜专夜’、‘从此君王不早朝’,整天抱着你不放,这样朋也那套撒娇秘
术就得靠边站罗,如何?”
这这这,您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用吧。

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天放学后,圭介突然出现在大传社的播音室。大传社长的工作要比我想象中
复杂许多,每天中午的午休时间全部耗在这上面不说,就连放学后都忙到警卫伯伯来巡楼了才惊觉已然
夜幕低垂。虽然心理压力很大,但在社员们的鼓励以及津和野学长的怒骂声中,我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我必须振作起来担负这个神圣的使命。再加上近来繁重的课业双重夹攻之下,我所能凭借的,就只剩这
股坚持到底的毅力了,哪怕是严重的睡眠不足让我经常头轻脚重,哪怕是在课堂上痛苦的昏昏欲睡,我
也要咬牙撑下去。
近日来的疲惫已经令我神志昏沉,但我勉强打起精神听着津和野学长知道我如何填写工作日志,以及传
授广播节目的制作要诀。所以当那双漆黑的眼睛出现在主控室门口时,我大约呆望了十秒钟,怀疑自己
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了幻觉。
“咦?圭介学弟,有什么事吗?怎么一副前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对于津和野学长的挪揄,圭介只是轻松地笑笑直接迈步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开
始动手帮我收拾东西,整理好书包之后,便随即转身对津和野学长微微一笑。
“想平我带走了。”
这霸道的宣告令津和野学长脸色一变。
“那怎么行,我们才进行到一半呢。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的是学长吧?这阵子想平都被你累成什么样子了,看他连走路都走不稳,恐怕随时都有病倒的
 
可能。总之今天到此为止,我要带他回去了。”说完连一点机会也不给就搂着我的肩将我带出播音室,
 
快步地通过走廊时,圭介语带责备的说:“专心投入没什么不好,但请你至少懂得适可而止好吗?人又
 
不是铁打的。”
“……”
看我默默低着头不吭声,圭介申请有些不悦,但终究还是拉下脸来,“……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认
 
为你似乎太……太投入了,一头栽进去就不知道要出来,人要懂得忙中偷闲……不,想平是不可能这样
 
的,可是……你也不必这样一个人闷着头埋头苦干呀。你都没有想过要找人帮忙吗?就算根柏木、杵岛
 
他们抱怨两句,疏解一下情绪也好呀,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怨言吗?你这样子……呃……我是说……”那
 
对漆黑的眼眸直盯着我,有些难为情似地冒出一句话说:“我是说……我希望你能跟我撒撒娇。”
前后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圭介那优美的薄唇快速地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我好寂寞,说不定我会
 
每天跑到大传社去抢人哦。”
“圭介……”
“让我帮你好吗?你都不给我一点表现的机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如何才能吸引你的注意力
 
呢?我真的是急得快跳楼了。”
圭介?吸引我?他根本无须如此的呀?只要他在我的身边,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就能左右我所有的
 
喜怒哀乐的呀?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他又在逗我了吗?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心中一时百
 
感交集,只能紧紧的咬着下唇。怎么办?我还是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他,他就是我的一切。无论如何
 
,我都不愿把圭介让给别人,即使是我的亲弟弟。
我们两人相伴走在回家的路上,想想已经一个多礼拜没有一起回家了。无力的太阳似乎又离地面更远了
 
些,寒冷的北风吹得教人忍不住缩起身子。我想,差不多该把冬天的大外套拿出来了吧。不过还是等再
 
冷一点才穿比较好。
过了验票口,走到月台上等待电车。我家是在快车的第三站下车,圭介则是要再转普通车,然后再搭一
 
站就到了,我们两家其实距离蛮近。我一直到到站的时候才想到,转头问着陪我一起出站的圭介。
“你今天没去社团?”
“我今天休息一天。”
“难道……难道是为了我,害你……?”
“你别乱猜,我偶尔也会休息一下的……咦?想平,你这么惊讶的样子,你不喜欢我偷懒,你讨厌我了
 
?”
“不,不是的!”
我连忙摇头否认,圭介这才松了口气眯着眼笑说:“那就好。”
圭介总是这么体贴,他知道我生性自卑又喜欢往坏处想,把不对的事全怪到自己身上,所以他在说话的
 
时候都会小心注意不要给我压力,四两拨千斤的把我的注意力转到其它方面,免得我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我偷眼瞟了他一眼,哎……真想住到无人的荒岛去,这样我就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圭介会被别人抢走了
 

想起去野生动物园时朋也那充满挑衅意味的笑,我又开始忧郁了。我怎么那么可悲,竟然对自己的笑地
 
充满敌意,甚至还想跑到荒岛去。我沉闷地低着头身陷在自我厌恶的情绪中,连自己的家门口到了都不
 
知道竟然走过了头,顿时糗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过我至少还记得拉住转身回家的圭介。
“近来坐一下吧,喝杯茶再走,算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要是被妈妈知道我让圭介过门而不入,一定会被她念的。记得圭介第一次到我家玩的时候,我妈妈简直
 
立刻成了他的疯狂影迷。在圭介回家之后,一直抓着我叫个不停。
“好帅哦,真是帅呆了,啊~~~妈咪不行了。小平的同学全都是俊男大集合,妈咪爱死他们了。虽然瞳
 
一郎同学和大志同学也是超级帅,可是妈咪决定从今天开始迷恋圭介同学了,呵呵呵~~~”
说的那是什么话嘛,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还像个小女生似的,兴奋的跑去看近畿小子的演唱会,真受不了
 
她……就是因为我妈妈有这样的不良记录,为了避免她在圭接口前胡言乱语,今天一进门我就赶紧拉着
 
圭介躲进我房间去,楼下还不断传来妈妈兴奋的尖叫声,我立刻把房门关上,把那丢死人的声波隔绝在
 
门外,真是败给她了。
“伯母真是可爱,青春又活泼。”圭介轻快地说。
别开玩笑了,我妈妈那个美少年偶像迷,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次企图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捆一捆打包成套寄
 
到杰尼斯经济公司去当近畿小子的师弟呢。记得当初我和朋也就快被卖身的时候,多亏了当时年仅13岁
 
的瞳一郎,从中作梗才阻止了她那荒谬的行径。之后瞳一郎就时时刻刻帮我严密监视我***各种蠢动,
 
我才得以平平安安的长大。
无奈地叹口气,抬头看到自己房间的情况,我真是恨不得从富士山顶跳下去。我、我的房间已经好几天
 
没整理了……简直乱得不象话……
地板上随处散落的书籍杂志和CD,一堆洗好还没折叠的衣服,歪挂在一边的床单,还有书桌上,今天早
 
上谁过头急着收书包时,被我撞翻摔破的马克杯碎片……怎么办,这下糗大了。
我怯怯地抬头看了一下圭介,只见他兴味十足地环顾着室内。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只有在圭介要来之
 
前才会整理房间的,这下全泄底了,我这分明是自己挖坑往里头跳嘛,早知道请圭介在客厅坐就好了。
我不断在脑子里痛骂自己的迷糊,圭介却是笑容满面的看着我说:“我终于见识到想平真正的日常生活
 
了。”
看我窘得手足无措,圭介又轻笑出声,“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很奇怪,怎么想平的房间每次都出奇的整齐
 
,比大饭店的高级套房还干净,连床都铺得方方正正像烫过似的没有半点皱折,害我都不好意思坐下去
 
呢。”说着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哎呀,对、对不起……我一下子……呵呵呵……”
讨厌啦,有什么好笑的,人家都快糗死了说。我不满地嘟着嘴抗议,圭介慌不迭地连声道歉,然后随意
 
地在床缘坐下。他轻轻伸出双手,用着甜腻的声音唤我:“想平,到我身边来。”
我赌气地忸怩了一下,最后还是依言靠了过去。圭介拉过我的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们已经一个
 
星期没有……”
我就像是被人催眠了似的,轻轻抬起头,那灿灿星眸就近在眼前,我的眼里映着的都是他。缓缓闭上眼
 
,我们彼此以唇相触,然后深入一点,再深入一点。
睁开眼,和圭介的目光相对,哎呀,羞死人了。圭介也腼腆地笑笑,然后像哄婴儿那样,让我躺在他怀
 
里,一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脊。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将脸颊靠在他健硕的肩上,然后,放心地闭上眼。
 
连日来紧绷的情绪暂时放松,有这样一双坚实的臂膀支持着我,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撑过去的。就这样,
 
我安心的窝在他的怀中,沉沉地睡去。
 
01 Februar

蓦然回首—第二小夜曲 03 end

《蓦然回首》part 05

  挂川没有直接回家的心情,走过地铁,漫无目的闲晃的挂川发现自己迷失了道路。但是不可思议的,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不安的感觉。穿过街道有一条不算小的河川,旁边的三线道上有座桥连接着河岸。挂川在桥前右转走到河川前的石板路。
  河滨步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盏路灯。在微弱灯光下,水面阴暗,只听到细微的水声。不时吹来的风掺杂着淡淡的腐臭味。
  “后悔”二字占满了挂川的思想。要仔细分类的话,自己的情绪中除了悔恨还有愤怒,这种复杂的感情像污浊的大浪般向挂川袭来。
  “怎么办?”
  不用刻意说出口,结论早在心中成形了。纵然他是多么的不愿意去面对那个决定。
  分手吧!桥本即将有家庭,将来一定会有孩子。要是继续跟桥本交往下去的话,一定会给他的家人带来困扰,进而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凶手。要是真的走到这种地步,挂川不但无法负责,还得一生背负着愧疚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悔恨交加。最令他不能忍受的是,自己居然被那种无聊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为什么自己非要被那个男人搞得伤痕累累不可?
  上次失恋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悲惨。虽然悔恨悲伤,但是却没有像这刻如此后悔喜欢上了这个人。
  独处的时候,挂川可以毫不在乎地想着要分手,然后想象对桥本说“我们别再见面了”,从此以后不再踏足他的住处。
  然而一看到桥本,怯懦的虫子就悄悄爬上他的咽喉,明明搔痒难熬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一天看你脸色铁青的回去,我还担心了半天呢。”
  桥本微觉担心地凝视挂川的睑。他下了决心后到桥本的公寓,是在得知结婚一事的第二天。本来打算在玄关就提出分手的挂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被桥本拉进房里。
  “人家送了我一罐不错的咖啡豆,帮我喝喝味道。”
  让挂川坐在餐桌前,刻意语调明朗的桥本边煮着水边说。
  “我们分手吧!”
  看不到桥本的脸才说得出口。
  “结了婚还持续这种关系有违常理,我不想在听到结婚之后的你聊起太太和小孩的事。而且,万一你太太知道我的事一定会受到伤害,我不想负那种责任。”
  挂川没有说谎,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是,桥本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坐在挂川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喝着咖啡。等咖啡见底了,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站在原地喝了一口之后才歪头看着挂川。
  “你说得对,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分手吧,我无所谓。”
  如此直接了当的一句话。才喝了一口的咖啡,苦味在挂川的舌尖上徘徊不去。
  “没有必要这么辛苦还要持续下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对桥本说出的分手就这样又回到自己手上。
  “想怎样就怎样……”
  挂川呢喃着这句话。说出分手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
  你以为我喜欢跟你分手吗?到了喉间的话却说不出口。如果不是桥本结婚,挂川根本没有分手的意思。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决定。挂川犹豫地抬起头来,却看到桥本含笑的脸就在眼前。
  “不用勉强自己。”
  桥本抚摸着挂川的下颚,这是他的习惯。
  “有时候你真的好可爱。”
  桥本又笑了。
  “你不能原谅我结婚却又无法跟我分手对不对?”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是挂川不想在这里哭出来拼命忍住。那不是伤心的泪而是不甘心。他不能原谅桥本那充满优势的脸。我这么认真,真不敢相信你却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别想那么多了。多虑是你的缺点。船到桥头自然直,等被发现的时候再说吧。不过我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被发现时再说。挂川不相信桥本在被发现的时候还能像此时说得如此轻松。要是真的被发现,头一个被指责的一定是我这个第三者啊!
  他一定会憎恨与我相遇,后悔没有即时分手,然后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挂川几乎可以准确地预测未来。
  桥本拉过他的下颚,在吻着这个柔软的嘴唇时,挂川仍没有放弃“分手”这个想法。不只是为了未曾谋面的桥本未来夫人、为了桥本,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已经习惯桥本的身体了。桥本是挂川第一个男人,仔细想想当初没经验的自己已经被桥本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模式了。
  在行为中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挂川的手指有几次都停下来让桥本焦急,企图延长作爱的时间。但是限度总是会来临,一切终将结束。
  抚摸着完事后满足地睡在自己身边桥本的脸颊,挂川强迫的把他吻醒。
  “分手吧!”
  快睡着的桥本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喜欢就好。”
  敷衍的说完,桥本倦怠地打了一个呵欠。
  “我不会打电话也不会再来这里。刚开始虽然会不习惯,但是时间久了一定可以忘记。”
  “你还在说这个?”
  桥本不耐烦的反问,像猫在撒娇般地把身体贴在挂川身上。
  “你离得开我吗?”
  他怎么知道这个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桥本怎能如此确信自己的心情?
  “为什么?”
  听着自己的声音,连挂川都觉得悲哀。
  “看就知道了啊!”
  桥本自信满满的回答后凝视着挂川的眼睛。
  “你太任性了吧!为什么就不能满足维持现状呢?我喜欢你,以后也想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跟你保持关系。你一定没有发现自己有多么幸运吧?我就算重视外表,但是会跟比我年纪小的人睡,而且还能持续到现在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而已。”
  “但是……”
  看到欲言又止的挂川,桥本忍不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怕对不起我的家人而想分手,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你只是想让我变成你一个人的吧?我不是不了解你这种罗曼蒂克的思想,有时也觉得满可爱的,不遇你也该懂事点了不是吗?想独占我是你的自私,我有我的立场和我的生活方式,没有必要被你束缚。”
  ……挂川连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在十月中旬,挂川得知道林田所拍的短片入选了“底片盛宴”的最终审查奖。季节已经变成无法只穿一件T恤的秋天了。落在脚边一踩即碎的树叶不留一丝夏天的痕迹。
  跟桥本的事不但严重影响挂川的心情,就连期中考都一败涂地。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别再对桥本留恋,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到他。就在他每天郁闷度日的时候……
  “刚才事务局打电话来……”
  林田气喘吁吁的在电话那一端说。
  “太棒了。恭喜你。”
  挂川嘴上称赞,但是心里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管他什么电影反正跟我没关系。在没见到桥本的这二个星期间,他什么都不想做,一有空就只会想到桥本。
  有时因为想见他想得发狂,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桥本说的不被别人发现就行了而穿上鞋子准备出门,然而随即清醒过来后,又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汗颜。挂川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在改变,他惧怕那个快要被桥本改变的自己。
  “下礼拜天在东京举行颁奖典礼,他们说希望主要成员都能出席,你应该没问题吧?啊,旅费和住宿都由他们负责,你不用担心。”
  挂川虽然没有什么预定,但是他对颁奖典礼既没兴趣也不想出席。现在根本没那种心情。
  “不去不行吗?”
  “因为他们说最好是出席……如果你有事那就没办法……”
  林田的声音因不安而越变越小。
  “好吧,我去。”
  拒绝他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而且现在的挂川并不想做一个恶劣的人。
  “不好意思……。对了,你可能会被叫上台去,然后主持人会问你一些问题。”
  看到挂川一副不起劲的模样,林田只好努力找话说。
  “无所谓。”
  挂川尽量口气轻松的回答。听不到林田的声音,挂川还以为他没事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时。
  “挂川……你没事吧?”
  “什么?”
  “……因为听你的声音好像没什么精神,你是不是感冒了?”
  “只是失恋而已。”
  电话另一端的人再度闭口。
  “……该不会是……老师吧?”
  林田小心翼翼的问。在前阵子拍电影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挂川还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高中时自己的告白。原来他是顾虑到自己的心情才没有触及。
  “不是,是别人。而且老师已经有了心上人。”
  “是啊,说得也是。”
  林田听到老师已经有了心上人居然没有太多惊讶,挂川试探性地问:
  “林田你知道老师的恋人是谁吗?”
  “嗯……’
  林田暧昧的回答。
  “你知道?”
  听到挂川强调的口气他才回答。
  “我是猜想的……也不能确定。”
  “是谁?”
  “我不能说。”
  “是明智吧?你怎么会知道?”
  挂川质问般的口气让林田有点穷于应付。
  “在高二快结束的时候吧,明智听到老师要被调走就哭了出来,所以……他虽然没说喜欢二个字,但是意思也差不多了。上次我问老师有没有跟明智见面,他还笑着回答‘常常’哩。”
  “是吗……”
  原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挂川竟然没有生气的感觉。他突然可以体会到明智当时说不出口的心情。那时的自己一点也不隐藏对老师喜欢和想独占的心态,还想尽办法接近老师。挂川朦胧地想着因为已经是过去式,所以自己才能如此泰然的分析。
  老师的话题就到这里为止。林田加了句关于颁奖典礼的其他细节会再连络后,就挂上了电话。
  那一夜,挂川想起了高中的往事。对电影没兴趣的自己就是因为老师的加入才现实地装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那种好笑又酸溜而怀念的感觉刺痛了挂川的心。
 
  颁奖典礼是在东京市中心的饭店里举行。由于典礼前就要住进饭店,所以老师因工作而无法前来。原本还想是业余比赛没什么大排场,但是到了现场一看才发现比想象中要豪华严肃许多。穿着在影片开始的T恤和牛仔裤来到会场的挂川,随即后悔了自己的轻率。来参加的人几乎都穿西装,连林田也穿着比较正式的外套出席。
  影片随着司仪介绍奖名及片名播放。林田得到评审特别奖的作品放在第四部上映。
  有不少作品大量使用电脑技术,或是比较注重意象而意味模糊。比起这些作品,挂川觉得林田拍的有故事性多了。
  挂州虽然想在主办单位安排的座位上欣赏其他人的作品,但是在第三部影片放映时,就被叫到后台做出场准备。跟外面的光鲜亮丽不同,到处堆满箱子和盘据在地上的电线还有奔走的工作人员让后台感觉像战场一样。
  林田被负责节目进行的工作人员叫去商量细节,只剩挂川和高木站在舞台边观看得奖的作品。今天的高木难得地略施脂粉,身着一袭配合时节的红豆色小洋装。
  “作梦都没想到会得奖。”
  高木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不过好像有点被骗的感觉。”
  她转头看着挂川苦笑。手指紧握着一旁的布帘。
  “……这部作品还不完整啊!”
  “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你不用再捧了,要不然我的鼻子可是会越翘越高哦!”
  高木原本紧张的表情较为弛缓下来,凝视着挂川的眼睛。
  “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尽量不去想桥本的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为了得奖而高兴,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想到自己竟然沮丧得这么明显,挂川忍不住对自己厌烦。
  “最近有点不顺心。”
  “是吗?”
  舞台上开始解说第三部作品。
  “坏事的确无法持久。”
  挂川的自言自语让高木的视线从舞台转回他身上。
  “什么坏事?”
  “我们分手了。”
  她的表情有点困惑。
  “你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我跟一个只有肉体关系的家伙来往的事吧?他要结婚了,所以我们就分手。”
  “是吗?”
  她低头不语的模样清楚地表达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灰暗的话题却把高木给拖下水来。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忘记他?”
  想要转移烦闷的气氛,挂川故意口气轻松的问。
  “谈个新恋爱啊!”
  她抬起头来。
  “很简单啊,跟油画一样。”
  “油画?”
  “把不喜欢或是老旧的画涂掉就可以再画一幅新的不是吗?恋爱也是一样。”
  把旧画涂掉。也就是说把什么重叠上去后再遗忘吗?
  “你也做过这种事吗?”
  “只有一次。”
  把画涂掉后忘记?对现在的挂川来说有点不可能。一闭上眼睛,那个人的影像就会鲜明地浮现出来。等到记忆变淡?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难道要自己消沉到记忆变淡的那一天来临吗?
  “很痛苦吗?”
  她这么问。
  “不是。”
  高本突然伸手按了一下挂川的眼角。
  “你的眼睛好红。”
  或许是指尖刺激到泪腺吧,挂川突然落下几滴眼泪。
  “最近有点睡眠不足。”
  他低下头避开了高木的眼光。
  “我比别人的独占欲强一倍。”
  “嗯,看得出来。”
  “我好不甘心。”
  她像安慰似地温柔握住挂川的手。
  “你后悔受了伤?”
  虽然林田回来了,但是她并没有移开手的意思。看到二人手握着手,林田紧张地站到挂川身边来,脸上虽然佯装平静,但不时的偷窥他们。
  “高木,我们来接吻吧?”
  林田猛地转过头来。
  “开玩笑的啦!”
  都已经这么说了,林田的表情还是挂着几分哀愁。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笨蛋!”
  高木啼笑皆非地看着林田。不一会儿,舞台上开始介绍林田的作品,而工作人员从旁边指示他们准备上台。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一个得奖者参加的宴会。挂川本想典礼完就回去,却被林田他们挽留住了。
  “跟别人聊天可以排遣心情啊!”
  高木笑着说。挂川决定不辜负这二位好友留下来。参加宴会的人都是电影的从业人员,对于以后要靠电影吃饭的林田跟高木来说,当然是个推销自己的好地方,但是对挂川而言却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他独自坐在会场的角落喝鸡尾酒。来来去去忙着交际的人们没有人会去注意到一个沉默不语的男人。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反而让挂川觉得很轻松。他闭上眼睛静静听着人声的喧哗。
  “听说你还是大学生?”
  也不打声招呼,一只手握住挂川的肩膀,吃惊的挂川立刻睁开眼睛。对这个男人的头一个印象是粗壮。他穿着绿色的外套配上牛仔裤,方形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低头看着挂川。看样子应该年过三十,戴了一副不太适合他的圆眼镜。
  “写剧本的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
  挂川不知道他是得奖人还是评审员,不过明显看得出来他对高木很有兴趣。
  “不是。”
  “是吗?我看你们的气氛那么好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
  “她是导演的女朋友。”
  男人张大了嘴不知所云地挥动双手。
  “你说的是那位不太起眼的小伙子吗?她也太没眼光了吧?如果我是她一定会选你。”
  挂川不喜欢这种什么都不了解就随便批评的态度,而且面对这种批评要挂川怎么回答?他是想听到自己半掺着玩笑的回答“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吗?”
  “让我来说的话,我觉得没有眼光的是你。”
  挂川面带笑容地反将他一军。听出他话中的讽刺,男人皱起鼻头,表情明显的不悦。
  “神气什么?连玩笑也开不起,真无聊。”
  男人嘴上嘟哝着,却还是坐在挂川的隔壁。起先挂川还以为他一定会离开,看他文风不动的模样,大概是以为离开就等于“逃”,为了赌这口气,他宁愿坐得不舒服也不走。
  男人坐在挂川的身边望着眼前喧闹的人们。
  “你们那部戏的剧本是为你量身定作的吧?”
  面对男人突兀的问题,本来不太想回答的挂川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太小气就简短地说:
  “不是。”
  “哦,看那个角色那么适合你还以为是专程为你写的。你该不会是想当演员吧?”
  男人凝视挂川的脸。
  “我想当的是老师。”
  挂川不加思索的说。
  “太无聊了吧?我劝你还是快打消念头。”
  男人夸张地挥动双手说道。
  “无不无聊是由我来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男人咋了一声舌。
  “讨厌的家伙,说话真刺耳。”
  男人边说着突然发出笑声。
  “大学生很闲吧?我介绍个薪水不错的打工机会给你好不好?”
  “我现在没有这种需要。”
  挂川注意到话题已经越扯越远,而且男人的蛮缠也令人很不舒服。
  “你不先问问金额再放弃吗?而且现在答应的话还有不错的附加利益哦!”
  听他诡异的语气,一定不是什么好工作。
  “你很像皮条客耶!”
  挂川的口气中充满了轻蔑。男人涨红了脸一把抓住挂川的手腕。
  “我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好,我就单刀直入的说,我要你演我的电影。”
  “放手,呕心死了。”
  挂川粗暴地甩掉男人的手。
  “演什么电影?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没有兴趣当演员吗?会演那部电影是林田拜托我,我才答应,要不然谁会做那么羞耻的事!”
  男人胜利似的笑了。
  “哦……那就奇怪了。你在电影里一点也看不出害羞的模样啊。根本就是在说请看我吧、请同情我吧,带着那种表情在向观众献媚!”
  看到挂川顿时涨红了脸的男人乐得哈哈大笑。
  “那有什么不好?”
  男人突然正经八百的说。
  “你很不错,到我的电影里来当演员吧!依我个人的意见,演戏比当老师来得刺激多了。”
  男人把写着事务所电话和自己名字的便条纸硬塞在挂川手里。男人虽说自己是导演,但挂川从来没听过一个叫做“山冈一”的导演。
  男人不停地缠着挂川跟他要电话号码,挂川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电话给一个完全不认识而且又怪异的男人?所以就随便说了个号码后飞快落跑了。在走出宴会厅没几步就把男人的纸条撕掉,后来的挂川根本就把男人的事给忘掉了。
  在颁奖典礼后一星期左右,那天挂川在同学的邀请下参加了跟女子大学的聚会。虽然挂川觉得自己有转换心情的必要才去参加,不过他还是提不起劲、不管主办人怎么以“有女生看上你”的理由想要挽留他,挂川还是决定在第一摊结束后就回去。
  “下一幅油画还要多花点时间……吗?”
  挂川自言自语地走上公寓楼梯,却在自家门口看到一个等待的身影。他的心跳突然加快。
  “桥本……先生。
  听到挂川声音的男人转过头来挥了挥手。
  “唷!”
  牛仔裤配上紫色的衬衫,胸前还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就算是酒廊保镖的品味都不会那么差。桥本绝不会做这样的打扮。
  “你这个说谎的臭小子,居然给我假的电话号码,害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是那个自称导演的男人。看到男人等在门口令挂川不悦,再加上以为是桥本又落空的心情更让他火大。他是那么地想忘掉,但是只要一点小事又可以让他轻易地想起。
  “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把男人粗鲁地推高门前。
  “桥本是谁啊?你的恋人吗?”
  “要你管。”
  真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男人。男人坏笑着凑在正要开门的挂川耳边低语。
  “他是叫林田吧?我跟那个不起眼的小伙子一问,他就很乐意地把你的地址电话告诉我。”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男人一把抓住了挂川想要进门的手腕,那力道好强。
  “我看上你了。”
  男人认真地凝视着挂川的脸说。
  “我看到第一个镜头后就看上你了。然后在颁奖典礼看到你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兴奋得心脏都快停止了。你的表情太棒了,你就是为了演我的电影而出生的,绝对没有错。就算你拒绝我还是要带你走,我决定把你推销出去。”
  男人笑着放开挂川的手臂。
  “再见了,我的小猫。”
  留下不知所云的台词,男人迅速离去。面对这个像龙卷风一样的男人,挂川有点被他吓到了。
  挂川还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隔天居然有人极其正式地出现在挂川面前。
  他透过正式的电影公司来邀请挂川演出。自己似乎是被那个可疑的(姑且说他是专业吧)新锐导演给相中了。听电影公司的说法是那位导演相当任性,坚持一定要挂川主演才肯执导。
  都已经快要开拍了才要换演员的举动,引起工作人员强烈的不满,原先的主角也被导演的态度惹火了而立即辞演,一切都变得难以收拾了。虽然这部片不作公开放映只发行录影带,但是据说也投资上千万的资本。
  在电话的另一端,导演那名叫本木的经纪人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挂川。
  “一切都乱得一塌糊涂。眼看着开拍在即,却有四分之一的工作人员不干,现在又得重新招集人手。这也就算了,反正我们早就知道导演就是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但是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那个任性的臭老头。”
  经不住经纪人的哭喊,挂川答应他下不为例。
  既然导演的经纪人说工作人员不足,挂川脑筋一转就提出“要不要找学生打工的建议”,借以把林田和高木推销出去,经纪人当然一口气就答应了。
  挂川到林田的住所,准备跟他商量打工的细节时正好在门口遇上高木,二人口气一致地答应了这个意外的工作。
  林田一听到挂川要主演电影就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直摇。
  “太棒了,太棒了!”
  还好像是自己获得赏识般地流出高兴的眼泪。看着这样的林田,高木和挂川只能耸耸肩相视而笑。
  “那导演是叫山冈一吧?他拍的东西很有趣,我也是他的戏迷。”
  林田高兴手舞足蹈直嚷着要“先庆祝”,也不顾外面正下雨就跑出去买酒了。
  “你看他高兴成那样。”
  目送他的背影,高木啼笑皆非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而且还能让我们也一起参与这部电影的拍摄,说实话我很高兴。”
  “我答应是答应了,但是老实说我没有自信。”
  挂川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你写的剧本又没有台词……在那部电影里我并没有演技。”
  在画面里的根本不是男主角而是自己,不管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那的确是真真实实的挂川进。
  “你……”
  高木把手指放在唇前考虑了几秒钟才说;
  “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演员。因为你只要一站出来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有想要多看几眼的欲望。也就是因为这样山冈导演才坚持一定要你演出。你要有被选择的自信。”
  看出挂川的神色还有几分不安,高木故意粗鲁地拍拍他的背。
  “不用担心啦,要是你真的像根木头的话,即使是拍到一半导演也会把你换下来的。”
  “说得也是。”
  或许是挂川的强颜欢笑实在太明显了吧,高木关心地把身体移近他身边。
  “还是你不安的另有其事?”
  “……可能我还是放不开吧!”
  她噗嗤一笑。
  “原来你是寂寞啊?那正好,拍电影不但可以让你忘掉寂寞,还会变得更快乐,要是你就这样一举成名的话,我们再来合作拍电影吧!”
 
  只从外表和那突兀的行动无法了解那位“导演”的挂川,在问过高木之后到录影带店去租了些他执导的影片回来看。他那无法归类于喜剧或是剧情片的超现实风格着实让挂州看了背脊一阵冷颤。
  把他的全部作品都看了一遍后,挂川虽然不太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满有才华的导演。
  就像狂风刮过一般。新环境、新伙伴、急速扩张的人际关系……挂川觉得在脑子里原先被往日情占去的大部分空间有日渐缩小的趋势。
  跟工作人员见面,拍摄的日期,剧本的研究……挂川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被拉着到处参与准备工作。就算他再怎么觉得无所谓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这就是我看上的演员。”
  山冈导演得意洋洋地把挂川介绍给工作人员。
  “这不是男女通吃的脸吗?我看你是以貌取人哦!”
  “新人啊……真输给导演了。”
  有人一看到挂川就先挖苦几句……不过挂川无视他们的讽刺也不在意中伤。因为把自己交给时间的洪流比无所事事要来得轻松多了,录影带正式推出是在穿着单薄的上衣已经无法御寒的十一月初。
  刚开始那么令挂川讨厌的山冈导演在相处一阵子后发现其实是个挺有趣的男人。是挂川以前从未见过的典型。简单的说就是个破天荒的家伙,没有常识到极点、没有金钱观念、没有礼貌,品味又差。集这么多缺点于一身也是相当不简单的事。
  开始进行拍摄的时候,不少工作人员没有给挂川这个新人什么好脸色,会跟他说话的只少数几个较年轻人而已。挂川也不是傻瓜,察觉到气氛不对的他不主动招惹别人,没轮到他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一旁看着拍摄情形。
  那时的挂川也是一个人坐在倒放的啤酒箱上看着现场拍摄。在轮到他出场前的一个镜头中,女主角和童星的对戏因为NG频频耽误了拍摄时间,比原定拖延了一个多小时。
  挂川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就算下一个镜头自己能够一次OK的话,回到家里也要八点多了。正当挂川不耐烦地叹气时,一个年资较深的工作人员跑到他身边。
  “你觉不觉得山冈导演……就是生来要当导演的?”
  这个叫村下的工作人员负责小道具的制作和配置,身材高高的不太爱说话。在众多专业工作人员的排挤中只有他会主动跟挂川说话。
  “是啊……”
  与挂川所在位置的反方向传来导演的怒骂声,不停NG的女主角被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像那种性格的人要是一般上班族问题可就大了,我看如果不是流氓就是吃软饭的。”
  看村下说得认真,挂川忍不住笑出来。看到挂川的笑,村下也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
  “我和他共事已经有段时间,在拍摄过程中他总是有一股异样的魄力能让演员自然而然地随着他的指示而表现出自己的演技,我真的觉得他很有才华。不过一旦离开导演椅,他就只是个爱喝酒的流氓而已。”
  “是啊!”
  一找到借口就想喝酒,一喝了酒就开始发酒疯。听到挂川心有戚戚焉的回答,村下也翘起嘴角笑了。
  “我也觉得你很有才华,所以还是认真一点比较好。”
  听到有人在叫,村下应了一声马上来!
  “加油吧!”
  被他拍拍肩膀,挂川连头都抬不起来。幸好他已经走了,因为挂川不想让自己因羞耻而红透的脸被任何人看到。
  看到附近没人的挂川,赶紧站起来冲进洗手间,一次又一次的洗脸。不但把妆都洗掉了,连吹好的头发也弄得湿答答的垂在额头上。面对镜子,挂川忍不住有一股想殴打镜中人的冲动。
  认真的人当然看得出挂川放了几分心在电影上面。电影成功与否都跟自己无关,反正也只演这么一次。挂川一直在心中无意识地推卸责任。
  但是对认真参与的人来说,挂川的工作态度一定让人极为不愉快,难怪工作人员对挂川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最后干脆无视于他的存在。
  在有心人温和的提醒之下还佯装不知一味想逃避的挂川,觉得自己真是羞愧到了极点。
 
  拍片经常拍到半夜后还被拉去陪导演喝酒,对挂川来说已经快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酒的力量真不可思议,能够让人松弛,也能引出人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刚开始无视于挂川这个新人的工作人员,在挂川改变工作态度后,渐渐也开始主动跟他说话。
  不过,要填满已经形成的鸿沟总不是那么简单断事。人家虽然都努力地调适彼此的态度,然而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力不从心。
  不过,在陪他们喝酒喝多了之后,喝醉的工作人员却常喜欢抓着挂川不放。
  那一天也一样,挂川都已经以“明天第一节还有课请放我回去吧”为理由想要走人,却被导演说“留级个一、二年有什么关系”而强拉进一家叫“AO”的居酒屋。导演只要一到居酒屋就一定会喝得到处发酒疯,然后再醉得不省人事。挂川还想这家店的老板心胸还真宽大,居然欢迎这种客人。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老板是导演的表兄弟。
  被带到居酒屋的挂川只好投降,握着啤酒杯想着要怎么样才能不喝太多撑过这段时间。
  “背好台词是当演员的第一要件。”
  跟导演从第一部戏就合作到现在的老资格工作人员种山,不知何时坐到挂川身边拿着酒瓶要帮他倒酒。不是不能喝的挂川无法拒绝,只好把杯中酒喝完递出去。
  “酒量不错嘛!”
  种山满足地眯起眼睛。他也是一开始不理睬挂川的其中一人。
  “导演刚带你来的时候……看你一副很屈的样子,没想到相处过后还是个不错的家伙嘛!不管时间拖得多久或重来几次都没有怨言,男人就是要这样。你这小子有前途。”
  他边说边摇晃手中的啤酒瓶,意思好像是要挂川赶快把酒喝完。看着自己的杯子,挂川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种山,你别一人独占挂川,我也想跟他说话。”
  跟挂川差不多年纪的工作人员插进话来,却被种山一脚踢开。
  “你这个跑龙套的没看见我在跟挂川说话吗?什么叫我想跟他说话?你是同性恋啊?”
  一杯接着一杯的种山终于醉得不省人事,挂川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在确定种山已经睡死了之后,对他吐了吐舌头,坐到挂川身边来。不过看他的样子也知道喝得差不多了,他眼神湿润地凝视着挂川。
  “我们每天都会在同一个地方见面,这样说或许有一点奇怪……我觉得你满难让人接近的。应该说是气质不同吧,看到你之后我才明白导演为什么坚持要换演员的理由。你有使人移不开视线的魔力,想让人多看几眼。或许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们不懂……”
  他亲切的微笑。
  “你是一个非常上相的人,不管让你穿什么、拿什么都是一幅完美的构图。连身为同性的我都忍不住为你着迷,更不用说女孩子了。”
  他凝视挂川的眼神里找不到焦点,好像透过挂川在看着另一个东西一样。
  “你喜欢我吗?”
  “那当然……”
  年轻的工作人员腼腆一笑。
  “要是我在这里追求你的话怎么办?”
  “嗄?追求我?……我……嗄?”
  看到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脸红得跟大苹果一样,挂川就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个人真恶劣,害我差点心脏病发作。”
  知道自己被调侃的工作人员红着脸抗议。
  “喂,挂川!”
  年轻工作人员的后颈被往后拉,然后挂川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物啪的一声就坐到他的身边。今天的导演穿着黑色衬衫和白色长裤,一派流氓凤格。
  山冈导演看着挂川的脸笑得诡异。挂川心中暗叫不好,导演的坏习惯又犯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作乱,相反地,心情好则会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陈年往事。今天看来应该是后者。
  上一次光听山冈导演的历史就听到天亮。难怪曾经听过有人发下豪语说“我能写导演的自传”,挂川可是亲身体会到那不是在说大话。
  听到一半睡着会被他摇醒,尿遁还会被他跟到厕所。上次挂川就是趁他睡着才得以脱逃。
  “大学时代的我很不安定。谁也不敢保证能靠电影吃饭吧……”
  上次听过了吧?挂川心里虽这么想,但嘴上还是适当地应和着。反正导演只要有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听他说话就好了,所以挂川干脆来个左耳进右耳出,想想明天要拍的台词还比较实际。
  “就算大学毕业办业余电影试映会也没什么人来捧场,光是想办法把票脱手就得花一番功夫。所以,我就找出高中毕业纪念册,从我家附近的同学家开始一一拜访,明知道不会看到什么好脸色我还是拼命的推销……”
  山冈导演的泪腺意外地脆弱,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
  “有人豪爽地买票还鼓励我,但是也有人落井下石。跟我同一所高中,也是大学学弟叫什么……桥……桥本的家伙吧……”
  只有那二个字留在挂川的耳膜中。
  “虽然他是我学弟,但是因为我留级好几年所以跟他是同一年毕业,当我去他家卖票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对我吗?看他住的地方还不错,一开始说话也很温和,我心想这下应该没有问题,哪知道就在玄关被念了半天。”
  导演回忆起往事叹了一口气。
  “他是很英俊又优雅,但是一开口却尖酸刻薄的说算了,这次我就姑且买你一张票,不过仅此一次,下次不要再来了,我可不欢迎你。说完还把钱像施舍给乞丐似地丢在地上。更过分的是居然当着我的面把票撕破。那时我真的有一股冲动想要把他宰了。临走前还什么不要每天游手好闲逃避现实的念了一大串,是在这里我才跟你说,我回家之后还痛哭一场哩。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向我说教?从那时我就立志要成为一个专业导演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一定是那个桥本。挂川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桥本用什么口气和表情教训导演。
  “我认识桥本先生。”
  “嗄?你们该不会是亲戚吧?”
  导演眼角通红地慌忙转过头来。
  “我听桥本先生提起过同样的事。他说曾经教训过一个来卖票的家伙,原来就是导演你啊!”
  “那个混蛋……下次我要放火把他家给烧了。”
  导演握紧掌头咬牙切齿的说。
  “桥本先生的确是个讨厌的人。”
  “你也这么觉得吧?没错,他就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像得到有力同志似地,导演握住挂川的手用力摇晃。对于这没有预期的偶然,挂川只能苦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楚浮现出桥本的脸。到底还要多久自己对他的记忆才会变得模糊进而遗忘?
 
  谁不停的在按着门铃。被白天的拍摄工作搞得疲累不堪的挂川一回到家里就倒头大睡。他明明记得回家的时候天色还很亮,怎么一醒来四周已一片漆黑,还冷得令人发抖。
  他摸索着打开灯,电铃还是在持续响着,直到挂川走到门口又响了四、五声。会做这种没常识之事的人在挂川的思考范围内除了山冈导演之外好像就没有别人。
  “吵死了。我就来开了。”
  挂川开锁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的不是那个没常识又没品味的导演,而是桥本道也。是自己已经二个月没有见到的人。
  “在的话怎么不赶快来开门?”
  把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挂川推开,桥本大刺刺径自进门。一脸不悦状的桥本没得到屋主的许可就自行进屋,在白色的矮桌前一屁股坐下来,他穿着棉长裤和白色衬衫,外罩着一件薄绿色的羊毛衫,服装的搭配自然清新,不过有点单薄。桥本在挂川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这还是挂川第一次看到桥本抽烟。
  该跟新婚妻子一起度过甜蜜夜晚的桥本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住所?因为挂川没有问他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所以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他还没有举行仪式,也还没有入籍也说不定。
  为什么要来?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他凝视着一直抽着烟的桥本推测理由。不过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理由,而且只会朝好的方向想。
  他一定是想回来重修旧好吧?挂川虽然有把电话地上告诉桥本,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自己的住所来。明明已经决心要遗忘,但看到桥本就在眼前,决心轻易也开始动摇起来。他好想立刻抱住他,不管他舍弃自己时的无情,只要他能回到身边一切都可以原谅。
  “那个女人。”
  桥本恨恨的说,把还有一半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居然敢把我当傻子耍。”
  突来的兴奋让挂川暂时失去了判断的能力,桥本的感觉有点怪异,不像是对挂川旧情难忘而回来,倒像是……极度愤怒一样。
  “桥本先生……”
  挂川一开口就像点燃炸药般让桥本怒吼起来。
  “开什么玩笑!”
  桥本抓起烟灰缸就往挂川脸上砸去,感觉烟灰缸碰到了自己的右颊,挂川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桥本还像无法满足似地抓起手边的东西—一砸去。
  “到底……”
  挂川有点被桥本吓到了,只能等他自己消气。直到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丢才终于平静下来。桥本紧握着的拳头不时地颤抖。
  “那个女人……”
  桥本喃喃地重复这一句。他说的那个女人是指他太太还是挂川不知道的女人?桥本用手扶住额头歇斯底里的大笑。
  “那个女人在典礼前说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室吐得一塌糊涂。起先我还以为她是紧张,后来觉得不对劲就带她到医院,结果医生对我说‘恭喜你!”
  孩子,桥本的孩子。挂州几乎被“现实”击垮,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不是很好吗?恭喜你。”
  “你是白痴吗!”
  桥本愤怒的回答。
  “要是我的孩子那还有什么问题?我跟那个女人一次都没睡过,因为她是良家大小姐我想好好珍惜她……没想到她居然跟别的男人玩得不亦乐乎,真是个厉害的千金小姐。叫我做现成爸爸!”
  桥本边说边敲着桌子。
  “那个女人……还坚持小孩就是我的。我知道她是怕被父母责骂才说谎。谁要跟那种女人结婚?要不是部长的介绍谁会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结婚?部长也真是的,居然介绍个破鞋给我……一想到就觉得呕心。跟那种货色比起来你算好多了。”
  桥本一个人说话一个人生气。桥本越激动,挂川刚开始悸动的心情就越冷却。他夸张地耸耸肩。
  “结果蜜月旅行也泡汤了,明明是那个女人的错,对方却要我出旅行和租场地的费用。他们知不知道那是一笔多大的数字?本来我还想告他们的,后来被部长压下来,叫我息事宁人,说什么要是事情闹大了,对方取消合作关系怎么办……还叫我付钱。我哪有那么多钱?只好把房子卖了。都是那个女人害我房子和存款都没了。”
  挂川这时忽然唐突的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下次要谈个好恋爱。”
  挂川不禁笑了出来。真的很悲惨,没想到我爱上的居然是这种男人。像垃圾一样的男人。
  “结果……”
  听到挂川开口,桥本抬起头来。
  “你自己不是也做了同样的事吗?明明决定跟她结婚还打算跟我保持关系。差别只在她是女人所以会怀孕而已啊!”
  “你把我跟那个女人混为一谈?”
  桥本愤怒的反问。
  “难道不是吗?有哪里不一样?对了,你今天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桥本察觉似地闭上嘴。
  “我不是说过不再跟你见面了吗?你还来干什么?想让我安慰你?因为你婚结不成还把房子卖了连存款也泡汤?”
  桥本脸色一阵修白,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我可以想象你来的目的,因为没有人可以当你的垃圾桶,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发泄。你以前从来没来过,要找到这里花了不少时间吧?”
  “我……”
  桥本欲言又止。
  “你真的很差劲,想得太美了。”
  挂川不是因为亲切才把答案告诉他,而是想说就说,根本不管说出来后会对对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蹲在脸色苍白的桥本面前凝视着他。
  “我告诉你……我起初一见到你的时候就很讨厌你。只会发牢骚和说别人坏话,又自私任性,从来不会替别人着想,一点都不温柔。”
  “你……说什么……”
  挂川没有让桥本再说下去。
  “我想我也该说实话了。我曾说过我喜欢你而追求你,那都是骗你的。因为那时的我刚好失恋沮丧,只要有男人不用花钱就可以让我泄欲的话,是谁都行。如果对方是个好人,我还有罪恶感,幸亏我一开始就找上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所以玩得很尽兴。”
  “你……”
  桥本的声音里掩不住颤抖。
  “但是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你会发现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说喜欢你,因为那是我开始有了罪恶感。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因为你也是在玩我啊!”
  桥本吞了口口水,神经质地来回抚摸自己的额线。
  “我是你的什么?”
  他困惑的问。
  “不需要保养的专用性玩具。刚开始是这样,不过人是有感情的,长久相处下来……尽管你这么差劲我还是喜欢上你了。”
  桥本凌厉地瞪视着挂川,愤怒让他全身发抖。
  “你在公司也很惹人厌吧?要是我有你这种上司也不会喜欢,根本就无法喘息。你的优点真的只有脸跟身体而已。对了,头脑也还勉强算是不错。要是长得粗制滥造一点的话,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你。不过这样反而好,可以更了解自己有多少斤两。”
  “你把我当傻瓜吗!”
  挂川一把抓住他挥过来的手掌。
  “你不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讨厌的事实吧?在我之前你跟男人交往过不是吗?每个都无法持久就是因为你这种个性的关系。”
  他紧握住桥本的右手。
  “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让我火大。我已经不想再照顾你了。”
  桥本用力收回自己的右手,细白的手腕上残留着挂川的握痕。
  “而且只要我愿意,要多少个温柔、个性又好,还不任性的恋人都有。”
  跟来时一样,桥本突兀地站起来,两腿抖得像风中的苇草。挂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摇摇晃晃准备走出去的桥本的手。
  “投靠我吧!”
  挂川看着桥本扭曲的表情微微一笑。
  “不过有条件。要收你这件大行李我也得有觉悟,所以我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诚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简单。只要你对父母说‘我本来就喜欢男人,现在也有喜欢的男人所以不能结婚。’就行了。”
  “这种话谁说得出来?你想毁了我的家庭吗?”
  “我本来就没有对你抱着期待,开玩笑的。”
  他放开桥本的手。
  “再见了,桥本先生。”
  挂川把他推出门外。
  “对了,以后我可能会当个男演员,虽然不是主流电影好歹也是个男主角,要是成名的话你就可以在荧幕上见到我了。但是,明星是不能闹绯闻的,何况是跟男人?我还想在社会上站得住脚呢。所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会造成我的麻烦。”
  “你求我我也不会来。”
  桥本的声音完全失去了霸气,细若游丝。目送着他消瘦背影离去,挂川没有后悔对他说了那些话。
 
  因为出外景的关系,挂川整整一个礼拜没回公寓。外景地是在离挂川所住的城市约五个钟头车程,只有一间旧旅馆的偏僻乡镇。那间旅馆虽然是全体工作人员暂时的栖身之所,却旧得可怜,内装斑剥得跟鬼屋没两样,窗帘也因为日晒而残破不堪,连挂在墙壁上的画轴也只有上半截。
  “自从国中到外地去参加比赛以来,就没有住过这么烂的旅馆。”
  只有导演一个似乎很兴奋的模样。因为在附近看不到居酒屋,挂川还以为可以从饮酒作乐中解放,没想到还是估算错误。
  正式开拍的第一天,旅馆的房间就被改造成临时宴会厅,明明附近没有商家,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各式各样的酒,看来嗜酒的人连鼻子都会变成可以侦查酒精的雷达。
  每天都有喝不完的酒。挂川知道再这样喝下去的话,早晚会得肝硬化而死,所以找到机会就逃。刚开始还挺顺利的,到了快要结束外景的前几天终于被导演逮到。
  尽管挂川再怎么心理准备,为了最后的几天外景千万不能喝多,但是事与愿违,那天他还是喝过量了。
  或许是疲累的关系吧?当他无法控制从自己口里吐出的话语时就知道不好了。
  刚开始是村下先说怎么挂川看起来没什么霸气,他当然以疲倦为理由带过去。听到挂川说课业很忙的导演不以为然的说:
  “大学生不是闲得很吗?”
  还敲了他的头一下。挂川本来一笑置之,没想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竟然误打误撞说中了核心。
  “你一定是失恋了吧?”
  他想起了背影,想起了桥本那仿佛不堪一击的背影。被挂川犀利言辞刺伤的眼神。但是挂川告诉自己那没有什么,因为自己受的伤远比他来得还要多。
  “差不多啦!”
  一听他没有否定的语气,整个会场立刻变成喧闹的菜市场。
  “挂川你有恋人吗?”
  较年轻的工作人员吃惊的问。
  “他不是说分手了吗?而且像他这种脸蛋有恋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中年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小伙子的头。大家都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进展到什么样的程度。连导演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平常的挂川不会在众人面前谈论自己的私事,但是今天在酒精的作祟之下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说话的冲动。
  “他长得非常英俊。身材纤瘦,眼睛细长清澈,鼻梁又高又挺,发丝更是细柔……脑筋也很聪明。不过……性格上有点问题,不但任性自私对我又不温柔。”
  “哎呀,美女总是多刺嘛!”
  导演好像过来人似地说。
  “因为他要结婚我们才分手,但是婚事泡汤后他居然又回来找我,你们不觉得天下哪有这种事吗?”
  “是啊!”
  有人附和,有人点头,反应皆不一样。导演把杯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干问道:“那你预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不是还对他旧情难忘想重修旧好?”
  “我……不知道。”
  “那种女人赶快抛弃吧!”
  导演大声的喝骂,一旁凑热闹的人还拍手祝兴。
  “但是……”
  导演粗鲁地捏挂川的脸颊。
  “但是什么?你说你要不要抛弃他?”
  凝视着因痛楚而表情扭曲的挂川,导演像欺负小孩似地继续追问:
  “要是他没有我的话……”
  导演豪迈地笑了。
  “那就是他手腕厉害的地方。你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这种差劲的女人还是下定决心抛弃比较好,而且外遇会变成习惯,就像我戒不掉酒一样。有一次就有二次,以后辛苦的是你自己。”
  “但是我想要他的身体啊!我想见他,想拥抱他,想抚摸他……也好想吻他……”
  之后的记忆就从挂川的脑神经里消失了。这是挂川有史以来第一次喝到不省人事。隔天,捧着因酒醉而剧痛的头到现场去的挂川,被在场每一个工作人员以“痴情汉”称呼。
  挂川的部分比预定进度早一天拍完,虽然一个人先回去有点无聊,但是一想到又会被拖去喝酒,挂川就迫不及待的以“大学不能请假太久”为由坐上了归途的公车。在无聊的车程看厌了外面的风景时,他突然想到喝得不省人事的那一夜。再怎么想,挂川都只能回想到“我想要他的身体”而已,剩下的一概停滞不前。
  公车摇晃得人头昏脑胀。好不容易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到达挂川住处附近的公车站。从远方看到自己住处前的灯,挂川没来由的一阵安心。
  他慢慢走上楼梯,在剩下最后一阶的时候看到自己房门口似乎有一个黑影。听到脚步声的黑影拍起头来凝视着挂川。
  他在门前抱膝而坐。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桥本的脸颊消瘦得非常厉害,而且脸上还有淤青。
  那么重视外表的桥本顶着一头刚洗过没有吹整的乱发,身上穿了件浅蓝色的睡衣,套着蓝色的羊毛衫而已。从一点也不适合他的咖啡色拖鞋下可以看见他的赤脚。
  “你不会让我进去是吧?”
  桥本竖起背脊,但是还是蹲在门前不动。
  “都是你害的。”
  他颤抖着苍白的嘴唇。
  “我已经无法再相信别人。每个人一定都在背后说我的坏话。部长……更过分,说什么临时决定要把我调到北海道分公司……根本就是下放嘛!我才不想去那种地方!”
  “……那有什么办法?”
  挂川敷衍般的回答似乎没有传到桥本耳朵里。
  “我谁也不想见,也不想到公司上班就一直请假……到现在几乎快要被革职了。”
  他用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进入一流大学,进入一流公司工作,一切明明都是那么完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把身体卷成一团,露出衣领间青白的颈项。看到这副光景的挂川无法控制生理冲动,光这样就有“感觉”的自己真的是哪里有毛病。
  他像跟小孩讲话似地弯下身,和桥本的眼睛平行,但是他却不看挂川。看着他眼神中飘忽的不安定,就知道光是脑中的混乱就够让他穷于应付了。
  “你的脸怎么了?”
  一个人喃喃自语的桥本,感觉到挂川抚摸自己脸颊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被……我爸爸打的。因为我说我喜欢男人不想结婚他就打我。他以为我跟那个女人分手也是这个原因,完全不听我的解释……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啊!我妈妈以泪洗面,我姐不跟我说话。待在家里几乎让我窒息……无法呼吸……”
  挂川的心跳得快了一点,胸口开始骚动。拉住即将要飞腾的思考线,挂川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回公司也不能回家的桥本已经无路可去,比天还高的自尊心也被打击得差不多,现在正浑身颤抖地蹲在自己面前。除了挂川他无处可投奔,还被逼到向双亲说出秘密……
  要是现在伸出手,他一定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他吧?但是如果连他唯一的希望挂川都舍弃他的话,这个男人将会如何?明知他已经伤痕累累,嗜虐的心却越来越膨胀。
  “我……不是说过跟你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疲倦吗?难道你把我说要你向父母告白的玩笑当真?”
  桥本抬起头,剧烈颤抖的齿列根本无法并拢,脸上是一副扭曲而绝望的表情。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我不是说过是玩笑吗?”
  听到挂川毫不在乎的语气,桥本就像血色全无的蜡像一样。蜡像伸出颤抖的指尖像抓住仅存的希望似地抓住挂川的袖口。
  “你是说一切都是玩笑?你是在骗我吧?那我是为了什么要把拼命瞒到现在的事告诉家人?要不是你那么说,我死都不会说出来的。你要负责……你要对我负……”
  被挂川一把甩开的桥本就好似碰到烫东西一样把手推回来。
  “我还未成年耶,你这么大的人还敢向我要求?”
  挂川故意一字一句的说,要他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我不对吧。不过你还真可怜,在公司和家里都待不下去,我也对你失去了兴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看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在挂川还来不及阻止之前就冲了出去。冲下楼梯的桥本脚步一个不稳就这样滚了下去。
  “桥本先生!”
  见他趴伏在地上,挂川赶紧把他抱起来。桥本跌下去似乎正好摔到脸,他的额头破了好大一块皮,掩着嘴角的手指上流出大量的鼻血。他吐出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白色珐琅质的碎片。
  “牙齿断了……”
  挂川抱着一动也不动的桥本奔上楼梯往屋子里冲。他把桥本带到浴室帮他把衣服脱掉。被血迹弄脏而且还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睡衣也被挂川丢进垃圾桶。
  他仔细地帮桥本清洗擦破的地方。桥本的身体冰冷得惊人。他只是呆坐在热水里任由挂川摆布。
  把桥本的身体洗干净,只在他下半身围了一条毛巾的挂川,牵着好像连路都不会走的他到床上坐下。他打开暖气温暖房间,怕把赤裸的桥本给冻着了。轻轻动一下就又流出鼻血的桥本仰起头压住鼻子。
  挂川在桥本的右膝及脚踝擦伤的地方涂上伤药后包上纱布。额头上的伤虽然出血量大,幸亏并不严重,贴几片OK绷就行了。桥本不停的搓动鼻子下方,直到血不再流后才低下头来。他那张脸原本俊美的脸现在就跟修补过的一样。看到挂川噗的一声笑出来,桥本只是沉默地咬着嘴唇。挂川像调侃他似地玩弄他的浏海。
  “伤也帮你弄好了……就请你回去吧!”
  桥本什么都没有说,只有紧握在膝盖上颤抖的拳头。
  “……你可以借我衣服吗?你不是把我穿来的衣服丢掉了?”
  他含糊的请求。
  “要是我说不想借你呢?”
  挂川低头看看桥本,他的眼角已有泪珠。
  “你叫我赤裸裸的回去吗?你一定要让我蒙羞才甘心吗?”
  “那你就把垃圾桶里的衣服捡回来穿啊!”
  桥本气得立刻就要站起来。挂川连忙把他压住坐回原位。
  “开玩笑的啦!”
  听到挂川含笑这么说,桥本就像孩子般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边哭边说。
  “你回得去吗?”
  他瞪着一脸得意的挂川。
  “随便什么地方都比这里好一百倍。”
  挂川来回抚着他抽泣的背脊,也不知道是有感觉还是害怕,他的身体开始细细的颤抖。挂川想把他拥入怀中,桥本却用双手将他推开。
  “你想抱我吗?”
  桥本就像个纯情少女般地问着。
  “没错,用这个抵房租够便宜了吧?”
  桥本绝望的摇摇头。
  “……我不想再被你伤害了。”
  挂川粗暴地扳起他的脸,看着他因恐惧而皱起的眉头。
  “别尽在这种时候装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你该改改这种自私的个性了。你不是也在利用我的身体吗?要不然你怎么会那么简单的就放弃我?”
  “那你叫我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你是要我听你抱怨后,再像发泄工具般的任你蹂躏吗?为什么我要这样被你糟蹋?”
  桥本决堤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腰间的毛巾上,然后消失无踪。
  “……我好想死。”
  他抱住桥本抵抗的身体把他压倒在床上。不管挂川的嘴唇吻到什么地方,桥本的反应都只有一个痛字而已。
  挂川拨开他的浏海,看到满头的OK绷忍不住又笑了。桥本那像故障的泪腺又再度崩溃。
  “以后你的生活方式就由我来决定。你已经厌倦去思考了吧?”
  他吻着桥本的颈间低语。
  “你只要听我一个人的话就好。”
  他拉开桥本下身的毛巾触摸他萎缩的中心,用手指玩弄那柔软湿润像生物般的东酉。
  “好可爱。”
  本来还没什么反应的中心终于开始夸耀他的存在。
  “好像生物。”
  黏稠的透明液体经由挂川的手指污秽了桥本的大腿。二人视线相遇,桥本却迅速紧闭起双眼,双手紧紧环抱住挂川还穿着衣服的背脊。挂川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拥他入怀,给了他一个认真的吻。
  “你喜欢我吧?”
  过了好长的时间才听到回答。
  “没办法啊……谁叫我只有你?”
  晚上是看不出来,但是一到了白天桥本那张近乎鬼怪的脸就无所遁形。额头上快要掉了的OK绷和左颊的瘀青,还有残留在鼻下的血迹。这样的一张脸竟然还能让自己着迷?挂川不禁对自己摇头苦笑。一想到他脸上的伤和被打的痕迹都是来到这里沿路上所留下来的记号,就叫挂川既疼又爱。
  给一个早安吻唤醒身旁的鬼怪,挂川把无力的恋人抱起来拥在怀里。
  “身上好痛。”
  “因为你从楼梯上跌下去啊!”
  他轻抚恋人的背,恋人用手环住他的颈项抱住他。看他这么撒娇挂川当然高兴,不过……
  “我昨天什么也没吃。”
  他在挂川耳边低语的话现实得把一切的甜蜜都赶跑。挂川努力要挽回稍纵即逝的气氛。
  “要不要出去吃?”
  “我不想动。”
  桥本凝视着挂川。像被那诱人眼神魁惑似靠近的挂川,在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前被他的手挡住了。
  “我想吃三明治和沙拉还有咖啡。”
  还点菜呢!
  “我哪里去变出这些东西?”
  “便利商店有啊!”
  意思就是叫他去买。
  “我们中午再出去吃大餐,现在先喝咖啡好不好?”
  桥本贴在抱住自己的男人身上,在他耳旁甜蜜地说:
  “只有这一点要求应该不会太任性吧?”
  “……好吧!”
  昨天还在挂川的掌控之下,今天的情况却有点改观了。原本那么消沉的桥本一个晚上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或许他真的是一个神经粗得可以的人。挂川准备外出起身穿衣服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恋人只从薄被里露出一颗头凝视着自己的背影。
  “要是太任性的话我可是会把你丢出去的哦!”
  挂川像要牵制他似地这么说,但是男人却一点不安的表情也没有。
  “你哪会那么容易就不要我。”
  桥本自信满满的口气就好像看透挂川的心事一样,他挥挥手灿烂一笑。“快回来,别到处乱跑。”
 
 
  当他要自己穿上厚毛衣和看起来不怎么高尚的原色尼龙风衣,还要戴上黑色皮手套时,桥本道也的心里可是一万个不愿意。
  在玄关口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但是一头乱发看起来就像高中生一样。外面穿得庸俗好像连内在都变得平庸起来的感觉让他沮丧。
  虽然已经十二月初,但是天气并没有冷到要穿这么厚重的装备。让我穿成这样……不知道自己心中不满的恋人牵着桥本的手往前走。他被带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恋人啪的一声掀开巨大的塑胶套子。
  “这是……什么?”
  桥本皱起眉头,眼前是一辆摩托车。像是增添桥本的不安似地,那辆酒红色的摩托车还不时因为光线而反射出深色的光芒。
  “你应该不知道什么叫ZEPHYR400吧?”
  比自己小十二岁,趾高气昂的恋人挂川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把安全帽往桥本头上戴。不习惯安全帽感觉的桥本立刻摇头,但恋人一声令下不要动,还从上面将他的头按住,把扣子固定在他的颚下。挂川也戴上同样的安全帽跨上车子,指指后座的位子。
  “上来!”
  桥本歪了歪嘴。他虽然会开车但是没有摩托车驾照,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坐摩托车。老实说他有点害怕。挂川看桥本踌躇不前,不耐烦地敲着汽缸示意他快上来。
  “快点啊!你该不会是不敢坐后座吧?”
  挂川那种讽刺的说法让桥本火大。他沉默地用摇摇晃晃的姿势跨上后座。
  “手放这里。”
  桥本的手被挂川拉到前面,示意他在腹前交叉。
  “抱住我应该比较有安全感。还有,在转弯的时候要随着我身体的方向改变姿势。”
  听到引擎声,桥本慌忙抱住挂川的腹部。感觉到他腹部传来一阵不安定的震动,桥本抬起头来看到挂川正抖着肩膀笑。桥本还没有时间羞耻于自己只听到引擎声就害怕,车子已经冲出了狭窄的单行道。
  风声大得什么都听不到。桥本边强忍着从腰部传来的震动感,边死命抱着眼前宽阔的背脊。他嘟哝着连做爱的时候都没有抱他抱得这么紧。
  这个男人虽然比自己年纪小,又趾高气昂,还很坏心眼,但自己的确是投奔到他身边。
  婚事泡汤还被公司下放的桥本,不禁要怀疑起自己存在的价值。被逼得无路可走,连喘息的地方都没有……除了逃,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知道自己投奔的目标不是个可以绝对安心的所在,但是却比其他地方要来得好多了。然而……想到这里,桥本不禁咋了一下舌,到底谁能治得了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呢?开始交往的时候还很乖,时间越久就越原形毕露。今天早上也一样,十点左右被挂川摇起来的桥本坐上餐桌,看到陈列在眼前的食物不禁厌烦地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三明治、沙拉、咖啡。这已经是第七天吃同样的东西了。
  “怎么老是一成不变?能不能换换菜单啊!”
  挂川挑眉恶笑。
  “桥本先生你真是的,就是因为你爱吃我才每天都买一样的东西啊!”
  桥本知道挂川是故意每天让他吃来投奔自己第二天时所指定的早餐。见桥本不说话,挂川愉快地凝视着他的脸笑道:
  “别因为不喜欢吃就像小孩一样剩下来,你要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要有分寸。”
  对于这个年过三十还逃到一个一文不明的大学生家里来的无业游民,挂川的讥讽已经算客气了。桥本虽然生气,但是提不出反驳只好吃光。挂川好像看着一个极有趣的东西似地凝视着桥本。
  摩托车突然紧急煞车停了下来。桥本原本还想说这个红灯也未免太久了,却听到一声“下车”,原来是到了目的地。桥本迫不及待地踏上地面。
  摘下安全帽,桥本的视野为之一开。眼前是一个被丘陵包围的茶色干枯野原。这么寂寥的地方人却不少,四处都有人走来走去。桥本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挂川。
  “今天的拍摄现场。”
  恋人牵起困惑的桥本的手往人群中走去。挂川演出朋友自制的短片因而得到演出电影的机会,桥本就是被他带到电影的拍摄现场来。
  有着一张柔和的脸,看来比桥本稍为年长的高挑男人,挂川叫他村下先生。他抓住桥本的肩把他推到男人面前。
  “你不是说小道具的人手不足吗?我带了个新的工读生来。”
  “你怎么没告诉我?”
  桥本慌忙回头却得到挂川一个冷漠的眼光。
  “反正你不是很闲吗?你就好好工作吧!他们会付你工资的。”
  说完,挂川丢下桥本迳自走到另一边。被留在原地的桥本愤怒地颤抖着拳头,是他自己要带我来的,还敢命令我工作?什么工读生?桥本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
  “啊啊,太好了,我们的人手真的不够。”
  从头上传来一个悠哉的声音。这个叫村下的男人笑脸迎人地低头看着桥本。
  “我姓村下……你是……”
  “我叫桥本。”
  回应别人的问话是种礼貌。
  “那就麻烦你了,桥本先生。对了,你会不会裁缝?”
  村下把裁缝工具和儿童服交给桥本。
  “刚才摄影的时候这件衣服被弄破了,本来想叫管理服装的工作人员修补,但是看他们好像很忙。能不能麻烦你缝一下?随便缝一下就好了。”
  坐在堆积在白色微脏的外景车旁的纸箱上,桥本愤怒地缝着被弄破的部分,他气得血都快要冲破脑门喷出来。不过,他还是笑着把像表示他的不悦般缝得乱七人糟的衣服交给村下,没想到村下这次又递来一双女用、断了后根的高跟鞋和黑色胶带。
  “这也麻烦你了。就是在这么粗糙的地面拍戏女主角的鞋跟才会折断。只要能撑过一次摄影就行了,反正镜头照不到,你就做个适当的高度让她好穿就行了。”
  只有这些道具要怎么修鞋子?桥本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想办法用胶带把鞋跟和鞋底缠住,做到一半的时候挂川回来了。跟刚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他身上穿着一件格子毛衣和黑色牛仔裤,改变了发型和化上淡妆的恋人竟帅得连看习惯的桥本都惊讶不已。看到跟高跟鞋奋战的桥本,挂川有趣似地笑道。
  “你的手满巧的嘛!”
  桥本不理他继续埋头苦干,没想到挂川突然抓住他的双手。桥本慌忙想要缩回手却被挂川握得更紧。
  “好冰啊!”
  挂川自言自语似地说。
  “你以为戴手套能做事吗?”
  桥本故意吐糟他。见挂川低下头,桥本想他一定是觉得不好意思,心里不觉一阵痛快。
  “对不起。”
  挂川抬起头抓住桥本的下巴就吻了下去。桥本慌忙看看周围,果然有一个工作人员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挂川松开了唇,眉心微皱地抚摸桥本的面颊。
  “待会儿再回来。”
  挂川在没轮到自己出场的时候就会来陪桥本。刚才来的时候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个暖暖包放进桥本口袋,接下来是护唇膏。
  “嘴唇会干吧?我跟工作人员要来一条没有开过封的给你用。”
  桥本坚持要自己弄,但是挂川就是不从。他亲手帮桥本涂上护唇膏,还用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OK!”
  众人都带着好奇的眼光在远处围观着。桥本越是不愿意挂川就越是要碰碰他。
  “喂,听说你带了情人来啊?在哪里?在哪里?我倒要看看那个恶女的尊容。”
  一个男人排开众人而来。年纪在三十上下,一双不相衬的珐琅黑鞋,从他黑色的长外套下可以看到没品味的混杂着原色的衬衫。男人夸张地东张西望。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桥本跟男人的视线相遇了。他看到桥本时疑惑地歪歪头,下一瞬间突然伸手指着桥本大叫。
  “你不是桥本吗?……是谁把这家伙带来的!快给我丢出去!”
  桥本吃惊于这个不认识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他的气势惊得退了几步。
  “是我的——”
  挂川大胆地从背后搂住桥本。
  “他就是我的有刺玫瑰,很帅吧?”
  还趁机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桥本都快晕倒了。当他决定选择挂川和对父母说出自己性癖的时候,虽然已有相当程度的觉悟,但是万万没料到会像这样被带着到处献宝,尽管桥本想做个安分良民,然而自己这个小恋人却一点也不在乎。
  没品味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瞪着桥本。
  “我现在才了解你为什么说他个性恶劣,这家伙的恶劣可是附保证书的。你的品味未免也太差了吧?怎么会选上这种人?”
  被没品味的人说选上自己是没品味的桥本,一把火在肚子里烧了起来。又不认识我,凭什么这样批评?
  “我不认识你……”
  桥本说话还算客气。然而男人闻言却掩着脸哈哈大笑。
  “不认识我……你当然不记得我。”
  桥本耳边传来挂川的低语。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有个家伙来推销创作电影的票,就是他:他叫山冈一,现在已经是一位知名的导演了。”
  “哦……原来是他啊!成就还不错嘛……”
  桥本老实说却见导演握紧拳头发抖。
  “我当然有成就,成就可大了。那时被你嘲笑的我已经变成一个大导演了。”
  听他口气这么冲,桥本觉得不损他几句不爽。
  “我还以为你会一辈于没出息呢!没想到你还找了个社会承认的工作,不错嘛!但是,麻烦你,能不能改一改穿衣服的品味?还是不穿这样的衣服就不能做导演?”
  全场安静了下来。咆哮着要冲向前来殴打桥本的导演,被数名工作人员从背后架住。
  “放手!我要揍死他!”
  桥本耸耸肩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受不了,最后还是诉诸于暴力吗?就是这样才会被别人认为没大脑。我还以为导演这种职业是要花脑力的,不过在你身上大概是得不到验证了。”
  导演就像发狂的牛一样。双脚跺地地狂喊:“让我扁他!”
  “同性恋有什么好神气的!挂川配你真是太浪费了!根本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脸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瘦得跟干扁四季豆一样还吊得到男人算你走运!”
  桥本也快气炸了。他哪肯示弱?
  “身为导演居然见识这么狭窄?我看你执导的作品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都没有再开口。但是气氛却是一触即发。
  “真厉害……这下不知道鹿死谁手。”
  挂川瞟到这么说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被谁揍了一拳。
  “导演……还有下一场戏……”
  盛怒的导演被工作人员拖离现场。挂川像抚慰因警戒而体毛直竖的猫般顺着桥本的背。
  “你一开始就知道。”
  “是啊!”
  “知道还把我带到这里来?”
  “知道是知道……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挂川留下成为众人注目对象的桥本演戏去了。桥本则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专心修理高跟鞋。在桥本的背后传来这样的耳语。
  “喂!到底鹿死谁手?”
  “我怎么知道……”
 
  桥本明明表示不想再去拍摄现场,但是挂川却几乎强硬地每天带他去,而且还依然故我地在众人面前和桥本亲热,久而久之桥本也就习惯,不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跟导演吵架也成了家常便饭。
  在逃进挂川家第二个星期的早上。被吻醒的桥本感觉恋人不安分的嘴唇在自己的胸前游动,便用力捏了他的耳朵一下,借以打消他的绮梦。
  “我今天不跟你去拍戏。”
  挂川不解地歪着头。
  “为什么?你还是讨厌导演吗?”
  “谁在意那种人。”
  看到桥本着笑,挂川也跟着笑了。桥本轻轻抓起恋人额前服贴的前发玩弄。
  “上回你不是有一次没来吗?那时山冈导演本来要找负责小道具的人的碴,后来找不到你,我看他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其实,他已经没有嘴上那么讨厌你了。”
  “怎么可能?他还是讨厌我的。我今天不跟你去的原因是,我要回家去拿衣服还有保险证及一些生活上需要的东西。”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挂川看着桥本的脸说。
  “不用了,反正只有我妈在而已,要是你来的话,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吃过早餐,桥本把坚持进自己回家的挂川赶出去后才搭上电车。他嘴上对挂川说得轻松,但是越接近家门就越有近乡情怯的感觉,他像一只狗在门口徘徊。这个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从没有像此刻般遥不可及。
  “道也?”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桥本吃惊的回过头去,看到母亲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她身上还穿着围裙,一定是到附近去买东西。双手掩口的母亲泪眼汪汪地奔到儿子面前,抓住他的袖子。
  “那天你穿着睡衣就跑出去让妈担心死了……。本来要去警局报案,不过你爸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现在住在哪里?三餐有没有吃饱?”
  “你不用替我担心。”
  看到松了一口气的母亲,桥本心想已经投奔到挂川家的事看来是说不出口了。
  用自己喜欢的手提包装了些衣物。西装只要有一套就够了吧?剩下的就是便服和外套。要是带太多的话,挂川那小小的衣橱可能放不下。另外,就是驾照和保险证、存折。东西比桥本想象中少。他走下楼梯,母亲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客厅里走出来。
  “道也,过来喝茶吧!妈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月光堂的茶点。”
  “但是……”
  母亲拉起迟疑的桥本往客厅里带。
  “你爸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你姐姐也去学插花不到下午是不会回来的。”
  像是要消除桥本的不安似地母亲这么说。其实,桥本就是知道父亲和姐姐都不在才挑这个时间回来拿东西。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高贵的盘子,里面放着桥本喜欢吃的茶点,旁边是香味四溢的新茶。挂川家里没有这么好的茶叶,桥本享受了半天香味后,才拿起一个茶点放进嘴里。这期间母亲一直凝视着儿子。
“道也,上次那件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
 
  她是指自己说出是同性恋那一夜的事情。婚事刚出现裂痕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当然都是维护桥本,没有人责备他反而尽可能的安慰。但是那样完全不够。因为他没有办法对家人说出真情,没有办法对家人打心底发出牢骚。
  他好想去找挂川。那个比自己年幼的男人既听话又不会发牢骚。但是,在被拒绝之后,即使桥本脸皮再厚也无法去找他了。他害怕再度被拒。无法排遣的桥本试着打电话给从前的情人,只要有人肯听他说话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立刻就认出桥本声音的男人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啊啊……”
  “不过,听说你又离婚了?”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桥本气得把电话给摔了回去。隔天他开始向公司请假,撒谎说不舒服,而在家里睡了一整天。隔天也是,如此日复一日。起初没有说什么的父母在儿子天天翘班的情况下,开始看不下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刚洗完澡准备回房的桥本被父亲逮个正着。母亲和姐姐都坐在客厅里,全家到齐。
  “你这样一直请假下去怎么得了?还是你不想做了?”
  耳边听着父亲的教训,桥本心里想着:再也不回那家公司,看上司和同事的脸色。
  “……我知道。”
  要是明天再不去上班的话不知道又要怎么被念。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苦不堪言的桥本胃快要翻绞起来了。因为压力的关系最近吃的不多而且猛吐。
  “我知道你不顺心,但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姐姐追加了一句。
  “加油啊!”
  听到母亲事不关己似的说法时,桥本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冷。一想到从此不知要听多少次这种话,桥本就想蒙着头逃出去。但是,又能到哪里去?他唐突地想起挂川说过的话。
  “如果你告诉父母你是同性恋的话我就收留你。”
  这么做的话就可以到他那里去吗?就能从压力和胃痛中解放吗?但是,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爸……”
  “什么事?”
  “我……”
  桥本的手在颤抖。
  “我不打算再跟女人结婚了。”
  “你现在这么想……以后又会改变。”
  父亲好像还没进入状况。
  “我有喜欢的男人。所以……我不结婚。”
  桥本把挂川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后僵硬地站在原地。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
  姐姐轻松地拍拍桥本的肩。
  “我是说真的。”
  话才出口,桥本的脸上立刻就挨了一巴掌。这是桥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打。他用手按住痛得发热的脸颊,抬起头来看到从来没气成那样的父亲。
  “这是你毁婚的原因吗?”
  “不是……是那个女人……”
  没有人把桥本的话听过去。承受着他们像针般锐利的视线,家里霎时变成地狱。
  “真的不是。因为……”
看到他们冰冷的眼神,桥本知道自己已经孤立无援了。他随便套上一双拖鞋就冲出家门。
 
  “道也,你有没有在听?”
  “啊,对不起,我在发呆。”
  桥本把茶杯放在桌上。
  “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就回来吧!只要你说那是一时鬼迷心窍就行了。你爸也不是真心想赶你出去,美纪也一样。你不是把工作辞掉了吗?你爸很担心你,上次还跟我提到他认识的公司刚好缺人,你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还是希望你回来的。”
  桥本心中一阵动摇。只要把握机会自己就可以回家,工作……也可以在新的环境下重新出发。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但是……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傻孩子,怎么这么说?没有人觉得麻烦啊!”
  “妈……”
  “你会回来吧?”
  桥本差点就要点头。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掠过,不觉整个背抖了起来。
  何必在意他?那个比自己年幼又神气巴拉的男人。一切都可以重来,可以到新的公司上班,然后再找一个个性温柔的女人结婚,也不用过着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了。然而……
  到现在还叫自己为桥本先生的恋人,明明趾高气昂,有时却温柔得惊人。要是自己回家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这里桥本不禁犹豫了。自己能再见到那个男人吗?他开始害怕起来。
  “道也!”
  母亲再叫了一次儿子的名字。
 
  桥本走出家门,在转弯处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他吃惊地抬起头来,恋人的脸就在眼前。
  “你怎么进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会马上出来,哪知一等就是二小时。”
  渐渐西斜的夕阳把他的身影子照得长长的。
  “电影呢?”
  “我没去……骗你的啦!今天,我的戏份不多,所以请他们晚一点拍。”
  恋人温柔地抚摸桥本的脸颊。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啊!”
  挂川接过桥本的行李绑在车后。
  “回去吧!”
  挂川笑着把安全帽递给桥本,桥本也点点头戴上。一跨上去车子就飞驰而出。风从桥本高级外套的袖口钻了进去,冷得彻骨。他把身体紧贴在挂川温热厚实的背脊上,闭上眼睛。
 

囧 仁者尤物娃の窝窝头 ^ ^ 啵~ 顶kat-tunとJ+ 众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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